【還柙義士來鴻】民主的動力原理(文:老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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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可以理解的因素,支持民主的人都專注在限制專制與掠奪式政府的權力,但卻沒花太多時間思考如何有效治理。
法蘭西斯‧福山,《政治秩序的起源(下卷)》,第三十六章〈政治秩序與政治衰敗〉。

民主運動的歷程,經常都是一波三折的,支持民主的力量甚至都不完全是敗給武力差,而是更多地敗給了「民意」。這種「民意」跟我們經常討論的那種,不是同一回事,跟過於勇武或過於和理非都沒有甚麼關係。這裏講的「民意」,是對於一套政治秩序與實際治理的需要。倘若一個政治共同體內部長期無法達成共識,那不管紙面憲法怎麼寫都是空架子,自然就無法施行任何政策,談不上有任何輸出秩序、凝聚信心與治理任何事物的能力。這是作為政治共同體的天職,一旦它失去這種作用,它就等於被取消參賽資格了。拿破崙的熱月政變,列寧的十月革命,泰國的七六年法政大學大屠殺,以及二○一四年的雨革失敗,都是肇因於相同的動力原理。

箇中要害是,對於無法形成或創造秩序的人們而言(經常被稱為「沉默大多數」),地球上沒有哪一種罪行,能比「無力管治」更重,所以他們對於政治秩序提供者的任何形式暴行,包容程度都很高。相比起殺幾千萬人但有能力壓得住場的政治實體,沒有殺過一個人,但也沒有能力進行治理的廣場大學生自然更該死一些。年輕時作為「和理非大台左膠」的劉曉波,晚年也得出了「中國要民主化首先要被列強殖民三百年才有可能」的微妙結論。

亞里士多德論證過,政體分三大類:共和、君主、民主,萬變不離其宗。民主政治是政治秩序的一種,筆者認為是最高級的一種。考古學家伊恩‧摩里士在其名作《西方憑甚麼》就曾把治理體系粗分為高階、低階兩種。高階指的是君主搭配官僚系統的大型帝國,能提供的公共財較多,成本也較高,但這種高成本方案不是任何時空都能維持得住。帝國崩毀,便又回歸到低階治理,地方勢力各自為政的低成本模式,姑且歸類為共和。至於民主制度,在作者專注的古代史例子極少(值得一提的是,作者特別提到,在希臘人開始投票之前,西方文明發展指數領先東方的趨勢已經維持了一萬四千年),所以並沒有多花筆墨描述。但我們可以合理推測,民主制度意味着對公共財的更高要求,更龐大的官僚系統,成本與公共財水平肯定比帝制還高,我們姑且暫稱為「頂階治理」。

所以我們經常聽見反民主人士說某地發展水平太低不能民主,卻鮮少聽到有人說某地太窮不能搞個人獨裁或者不能分家。共和是最便宜的治理模式,幾個持份組織派個代表開會談出個共識框架,然後各回各家、各有各做,能形成長期的合作習慣,這就已經是共和制度了。孔子所仰望的那個「共伯和」的周公(「共和」這個譯詞就是這樣來的)也不過如此。君主制還得花錢請一堆官僚,民主制還要加上競選成本。這也是為甚麼民主國家絕少開國就普選(自力民主國家是根本沒有)的根本原因:性價比問題。開局資源肯定緊缺,所以共和模式肯定是最優解。引導治理體系升級的力量,在自力的情況下也肯定是戰爭。歐洲諸國由貴族共和升級到君權國家,靠的是三十年戰爭的刺激,轉型到普選,則是靠拿破崙與一、二戰。由低階、高階到頂階治理的升級之路,踏出的每一步,核心動因都是不惜代價追求絕對戰力的最大化,以應付戰國時代的生存要求。

這個故事的教訓是:一、要建立民主制度,必先建立有實際治理能力的機制,否則等於白做;二、相比起暴力,無法施行暴力的政治實體所能受到的包容更少;三、民主是高成本治理方案,最高的一種,作為開局不保證有利;四、不論願景是民主、共和或帝制,共和模式都是必經階段,因其性價比最高;五、政體升級的動力源若不能指望美國無償提供,就只有戰爭一途。

所以說,民主化完全可以從小處做起、從小團體做起,經由合作的習慣關係逐級凝聚,就能合成民主的堅實基底。相比起雕花的民主教義,能產生有約束力的決議與行動才是重要的。關鍵要素在於行動各方的共識水平與凝聚力。有的共同體在遭遇戰爭危機時立時散架,爭先恐後地賣隊友,〈貳臣傳〉講的就是這種晚明常有的故事;有些共同體卻能被戰爭洗禮出大眾民主,這就是共識與凝聚力高低延伸出的差異。在這個層面上,文本資訊遠不及肌肉記憶(日常的協作習慣)有用。搶着向「滿洲蠻子」投降的明朝臣子,哪個不熟讀四書五經?不要怕圍爐,圍得起真正的爐的人,總比圍不起爐的人高尚。絕對的個人主義只有在已經破裂作廢的共同體(比如很多人懷念的「和諧香港」)才是正常做法,但在初生的實務共同體內部則不是那麼回事。看起來有點社團主義的味道,才是正常的發育方向。

老湯
17-1-2021

老湯@本土新聞 文集:
http://www.localpresshk.com/tag/%e8%80%81%e6%b9%a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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