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國逾七十年忌——中國人為何亡國?(文:May T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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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 via screen capture

文:May Tam,自由文字工作者、自由記者

把十一國「慶」稱為國殤日或國難日,算是十分客氣,因為「殤」或「難」意味著國還在,只是這一天帶來了深重禍患,但若回顧中共執政逾七十年治下的人民境況,其實與亡國無異,甚至更加悲慘。

亡國是一個國家被另一個國家為了私利而遭侵吞,失卻了自主、自由、尊嚴,一切得順服主子國,成為奴隸。

但七十一年前的十月一日,「新中國」宣佈成立之後頭三十年,人民雖然每人都有一張咀,卻沒飯吃沒說話的自由,在多場政治運動中命賤如蟻,不是餓死就是因自己的思想和說話被鬥死。有統計指出,中共治下的中國非自然死亡人數達到八千萬。

文革的殺人場面。(炎黃春秋) (引自希望之聲網站

隨後四十年,雖然聚焦財富滾轉成為經濟大國,但極權本質沒變,以致眾多權貴腰纏萬貫走資出國,但多人在窮鄉市鎮的蝸居底層苦苦掙扎。人民不享自由,全國資訊封鎖,人的耳目遭屏蔽,思想被禁錮,無法建立自主人格,不懂分辨是非,因而黑白顛倒,說謊造假。少數族群遭到文化清洗、人口清洗。極權下的個人無權參與治理社會,必須為奴接受管治。

在自己的國土上為奴慘於亡國

這還不算奴隸嗎?施虐者是自己的國家,是否比亡國更慘?

諷刺的是,曾經當過真正「亡國奴」、受英國殖民統治百年的香港華人,享受過短暫的自由和相對有尊嚴的生活之後,今天回到中國治下,示威遊行、選舉、表達等等的基本自由都不見了,生存權也不保了——眾多無可疑的屍體發現、爭取公義民主的港人流亡。

亡國之根:專制文化與權威人格互動

一個群體的敗落(亡國源於極權政治)與其中每個個體的性格是互為因果、互相促進的。有怎樣的人民,就有怎樣的政府(或國家),相反亦然。英殖香港百多年在一個外國文化下,已然發展出跟傳統華人不同的個體性格和價值追求,所以今天我們有抗爭青年與代表華人舊文化的藍絲廢老廢中之分。藍絲上至高官下至打殺抗爭者的大叔,他們的個體人格聚合起來,正是令中國亡國之源,這種個體人格叫「權威人格」。

大環境的「極權政治」跟個人小宇宙的「權威人格」互動,彼此加持,形成牢不可破的專制文化毒瘤,是中國特色的存在模式,跟現代文明中的自由、民主、開放、多元的價值相對立,令中國這個群體慢慢走向衰敗,以致於「亡國」。

權威人格和極權制度是是如何互相促進?以下嘗試從生活經驗、社會事件和歷史與文化中找些驗証。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台灣學者著述《中國人的性格》一書,其中一章探討了中國人的「權威人格」。
(台灣網站:芭樂人類學

集體壓倒個人

傳統中國文化是集體壓倒個人,沒有尊重個人的概念,而尊重個人的概念卻在曾經有過極權的西方社會中,成功發展出來,這跟西方文化源頭的基督信仰相信人人平等的信念相一致,因為人和世界皆上帝所造所愛,沒有人有權奪去另一個人的生命、尊嚴和權利。

傳統華人生活文化中,個人不受尊重的例子很多人都見過,尤其上一輩,而今天又有今天的例子,以下分享一些:

  • 沒有個人私隱觀念,長輩可以看後輩的信件和日記。
  • 社交模式兩極化,不相熟但因客觀條件常常見面的人,例如鄰居、同事——要麼相見時不打招呼、互避眼神;要麼一旦交往起來,可以很快過熱,然後踏進對方的私人領域。自己和一些朋友在內地工作的經驗是,跟內地的共事者相識不久,會被問及很私人的問題如年齡、工作收入和婚姻狀況。
  • 勉強別人——小時候在香港過年過節,成人互相送禮,接禮一方一定多次推卻,送禮一方又多次強送,一番推來推去之後,禮才受下來,屬慣常的儀式。傳統中國人送禮鮮有先問對方喜歡甚麼,整個送禮文化有很強的強迫意味。
  • 把自己意願強加於別人,在今天香港的親子關係仍多見不鮮,「怪獸家長」、「直升機家長」是個典型,父母按著自己的想法過分操控子女的人生,子女難自由發展自我,不時甚至釀成悲劇。
  • 傳統中國育兒以貶損子女的自尊為主流的嚴苛養育之道——向別人稱呼自己的子女為「犬兒」、「乞兒仔」;鮮有讚賞,怕會讚壞;老人家的教仔心法:「錫兒女不要錫出面,心錫就好」。《紅樓夢》中朝廷高官賈政教育兒子賈寶玉,罵其「畜牲」不離口,每每吩咐寶玉作詩做句,縱有欣賞其才情的,卻一樣有彈無讚。

不尊重個人的極致:不尊重生命

不尊重個人的文化,首先令這個群體中的個體尊嚴首先遭到抹殺,發展到極致時,會是不尊重生命,對殺滅生命無感,以下是一些個人經歷的選輯:

  • 年少時修讀西方新聞學,洋人老師指導如何判斷一件事成為新聞故事而加以報道。例如,每天發生很多意外事故,哪一件才值得報道?她說,如果當中有人死亡,那怕只有一人,都應優先考慮寫成新聞,原因是「生命最重要」。這話當時重擊我心魂,因為雖然自小成長於香港,但那個年代從未從華人口中聽過「生命最重要」的說法。後來重讀中國歷史,朝代更替間必然出現的殺戮,死者多如恒河星數。中共治下因政治鬥爭運動而死的人數以千萬計。有著作披露,當年毛澤東曾為政治運動中的殺人數目定下指標,殺不夠的會被追究。
  • 六四屠殺震動世界,我家族中來自內地的新移民,以及工作機構上司的內地親友反應是:「梗係咁o架啦,唔係點搞得返掂」/「我地慣o架喇,係你地香港人唔慣o架咋」。
  • 幾年前到廣東某城市短遊,遇上瞠目結舌的一幕:馬路邊幾隻流浪幼貓在活動,本已甚危險,隨時被車撞到,一個高大中年男人見幼貓可愛,發出猙獰笑聲,然後一腳把其中一隻踢到老遠。

生命和尊嚴在中國人眼中輕如鴻毛。

唯靠上位操盤才復享自我自尊

不尊重個體、不重視別人的生命和尊嚴,孕育出來的就是權威人格。權威人格的人,在成長階段首先是自己得不到尊重,自我無法健全發展,缺乏自尊自信,也欠缺自主動力自發做事,活著只是應付外在環境和權威對自己的要求,受到支配不享自由。唯一重獲自我尊嚴、受人尊重、可以自主做事又能主宰別人的機會,就是成年後登上權力層,例如成為長輩,或是職場、組織或制度架構內的主事人,透過行使權力指使他人,才能尋回存在感。是以一旦掌權,對別人的操控可以十分嚴重,才能治療成長期失去自我自尊的心理創傷。所以,尊卑等級很重要,必須上位做大佬,否則永遠為奴,而上位之後欺壓下層作心理補償,正是權威人格配合極權制度的永續互動與輪迴。

在這種心理文化下,再加上沒有制衡權力的機制(例:三權合作),權力層作的決策必容易出現「誰大誰惡誰正確」,違反理性判斷原則而犯錯,但錯誤強難有糾正機會。

觀乎香港經歷了去年反送中後至今的管治文化大反轉,回歸中國特色,上述狀況是否很能反映現實?

沒有健全自我恐懼認錯

西方文化源流的基督信仰,除了指出人皆上主創造和所愛,人皆平等得享尊嚴之外,亦同時認為人有罪性而人皆犯錯,所以西方文化中對人內心的黑暗面尤其警惕,以致社會制度重視建立糾錯機制和法治,但同時,對犯錯者給予機會改正,不會剝奪其尊嚴。極權文化和權威人格對犯錯的處理剛好相反。

典型的權威人格十分懼怕認錯,因為在成長過程中沒有發展出健全自我,沒有穩健的自尊,一旦擁有權力主宰一切時,認錯就等於放棄得來不易的自我和自尊,內心惶恐不已。

西方政界領袖認錯下台乃平常事,在民意授權之下,透過選舉讓不稱職的從政人轉移權力,是一種糾錯機制,這跟建政逾七十年的中共,在迫害了八千萬國民性命之後,不單從未認錯道歉放棄舊路,反之永遠「偉光正」,領導人鮮因失責下台。香港亦有目共睹,去年反送中至今已見到完美示範,犯錯官員不須下台是主流政治文化,港人今天仍在硬食,香港繼續沉淪。

人皆犯錯誠實悔過本為美德

西方對於犯錯者的懲罰是以導正他為目的,而非報仇洩憤,更不能剝奪其人權和尊嚴。因此西方人對認錯不會覺得大不了,反是一種有自省能力的美德。世界文學名著中就有不少懺悔錄,中國文學經典有多少例子?

很多人都聽過美國首任總統華盛頓童年時,曾誠實地向父親招認自己砍斷家中櫻桃樹的故事,父親不單沒有怪責他,反而讚賞他的誠實,表示有一個誠實不說謊的兒子,勝過擁有一千棵櫻桃樹。

雖然故事的真偽後來受到質疑,考證者懷疑是故事作者為了教育兒童而杜撰出來,但當中倡導的誠實和認錯精神,已經深植於美國政治的道德價值內,成為歷任總統及從政人的道德要求。

美國流傳一個兒童德育故事,首任總統華盛頓小時候曾砍了父親的櫻桃樹,卻誠實招認,得到了父親的稱許。(Educational Technology Clearinghouse – Digital Resources for Florida’s schools

 

權威人格剝奪犯錯者尊嚴

中國儒家過於側重人性本善,對人性惡的戒懼不足,是鞏固極權文化的助力,不能發展出健全的監察和糾錯機制,慣於三權合作,而人一旦被發現行惡犯錯,會被視為異類,對之肆意凌辱。這些例子在「新中國」任何一個年代都是日常,對「犯錯」的人殘酷批鬥,盡毀尊嚴,再進一步的,就在是電視鏡頭前我貶人格,以示悔過。

如果認錯導致自尊高度受辱,實是精神酷刑,令到本來是與生俱來、但卻長久被剝奪、直至掌權才能重獲的自尊一朝喪失,那就毋怪乎中國特色的權力層永不認錯,永續自己是「偉光正」的囈語。

香港現在五十歲過外的高官大部分是英殖時代成長的地道華人,骨子裏都是華文化模塑下的權威人格,哪會輕易自省、認錯、糾正?更不須提他們今天已經選擇了跟中共命運捆綁一起,走上一國一制的攬抄之路。

以上的權威人格元素模塑出來的特質,還包括偏執、唯我獨尊、不尊重其他個體的價值、不相信其他個體的天賦潛能、不信人人平等、精英主義、不信任自由,從而形成群體社會專制高壓、可以為鞏固權力而殘暴不仁。

對於亡了國的自家奴,還在亡國日祝酒歡慶,是否一道人間的可憐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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