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廢中的雨革六周年誌(文:May T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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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 via screen capture

六年前的9月28日,不分年齡、背景、階層的我們爭取真普選;今天,我們連選舉也沒有了。但我們沒有死去,至少心不死。

這場雨傘運動,個人則更傾向稱之為雨革(雨傘革命),在過程和意義上,感到它實在是香港的一場精神文化革命,也是我個人一名土生土長的廢中,一場人格成長的心靈革命。因此,每年雨革不免追憶,盤點曾獲的啟悟,算是對當年運動中的年青人和無名坊眾的感謝,也提醒願與之同行義無反顧的期許。

沒有雨革的熱身,就沒有去年反送中運動的汹湧再續,沒有一波波年青人奮不顧身、不計禍福生死的救港鐵志,而極權也沒有今天死不回頭的攬抄瘋狂,從而加速其滅亡。

雨革未有即時革走殘暴作惡的政府,但牽動的精神文化轉向,影響著社運,啟蒙了獅子山下世代的中年人。個人嘗試總結從雨革得來的兩個啟悟,在六年後的今天已經成了社運的突出口號和精神,但對過去幾十年的老香港,這兩個啟悟是一種更新,一種教育——去大台/永不硬食永保初心。

去大台釋出個體力量和尊嚴

79天的佔領過程中,雨革可算是香港首次大規模的去大台社運。運動在早期由不同團體催生,包括佔中三子,以及其後中國人大常委對香港真普選作「831落閘」,引發學生罷課、抗議、群眾上街、催淚彈驅散等連串抗爭的學生主導組織——學聯和學民思潮,但後來形勢凶險,大台退下,當時我以為抗爭要被迫落幕了。

928當日,我因身處工作機構的學習營而未能與抗爭者同路,直至夜深十時才從大埔趕往金鐘示威區,當時暴力鎮壓的流言四起,情勢急轉,甚至有同路朋友在電話中哭著告訴我,身困於中環某處,警察不許離開,沒有記者在場,恐有不測。當時地鐵金鐘不停站,我遂於灣仔站下車前往支援,卻在出閘口遇上學聯成員呼籲市民撤離,因為勢態不妙,大台決定收隊,以保留實力,擇日再會。

當時我甚為沮喪,想到街頭抗爭已被當權者以動武威嚇而終止了。挾著彷徨、失落和無望,回到大埔學習營,繼續看電視直播,到埗已經午夜12點……竟然,眼前見到遍地開花——抗爭者已經佔領旺角和銅鑼灣的主要幹道,沒有因為大台呼籲撤離而絕跡,是意料之外。

往後,有好些畫面令我心魂怔定,念念不忘。

從電視新聞看到在金鐘政總外留守的幾名草根哥哥,穿著無袖背心和短褲,貎似運輸工人甚麼的,正在攔截和檢查出入政總的小型貨車,確保沒有武器才放行,以阻止政府暗地裏計劃暴力鎮壓抗爭者。如此挑戰當權者的舉動,在香港甚是罕見,而這個華人城市既有西方民主自由的氛圍和力度,但傳統華人幾千年極權文化孕育出來的奴性,亦非常強固,否則沒有這麼龐大的藍絲陣型。因此,這些挑戰政府的行為會被視為無法無天。後來,佔中發起人之一的戴耀廷教授到場了解,抗爭者非常堅決,一位無袖背心哥哥和戴教授理論:「你唔代表我地,係咪先!」

一年多前觀看一齣雨革紀錄片,重溫雨革序幕、繼而由學生罷課至重奪公民廣場,再到佔中三子宣佈「佔領中環正式啟動」的連串過程。當時群眾意見分歧,有人主張既然學生罷課引發足夠的群眾聚集,是好時機宣佈佔中開始,但亦有反對者認為這令學生的集會變質,被佔中騎劫。928凌晨,反對者中竟然有許多老叔伯,其中兩位大叔見到戴耀廷和陳健民教授在台上說話,還向學生建議:「攞走佢地個咪,唔好比佢地講嘢!」

這裏不是要推崇反權威反社會心態,或非理性地排斥社會精英。反之,個人對為了守護香港而甘願犧牲自己收成期的社會地位和名利,甚至入獄的佔中三子,不勝感激敬佩,更為自己作為廢中而自慚。學聯一直推動學生關心香港前途,發動龐大的學界人氣為佔領掀起序幕,也是正義之師,其後只是迫於險境,才呼籲群眾撤離。

令我耳目打開的,是小市民為了守護香港,而深感要以自己的想法行動來實踐才能成功(儘管未必成功),從而敢於與社會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辯論,展現了自主思維自主人格,顯示了香港華人已從傳統的過分服膺權威掙脫出來,不以大台馬首是瞻,而是自信地各自行動、貢獻、發揮作用,這就是民主和自由的意涵。

我理解的民主自由是獨裁極權的反面,背後預設人人平等、享有相同的尊嚴、權利、機會和自由自主,不受操控,人格獨立,批判思考,能自由表達,亦為自己的行動承擔責任。這種民主自由意涵建基於兩個信念,一是人類不存在某些人群比別的人群先天固有地較強或較弱,只要賦予相同的權利和機會,每個人都能有所成就和貢獻。另一是人皆犯錯,沒有人永遠做對事情,人人都需互補,都需監察/鞭策。這理念源自西方文明的發源文化——基督信仰認為人人皆有罪性的論述。因此,沒有人、沒有大台和領袖永遠正確,沒有永遠偉大、光明、正確的中國共產黨。好人會一天變質,是以今之貪官污吏,昔為五四青年。

昔日精英文化的反智與遺害

昔日的獅子山下老香港貧窮歲月,卻是個有大台的「精英文化」社會。當年物質匱乏,教育不普及,民智未開,享有資源和機會的自然成為少數的精英大台,他們的典型是今天正享收成期的高官和權貴。精英文化可以十分反智,只遵循權力規範,欠缺個人自主力(self-initiative)。回想自己80年代末唸大專傳播學,講師和助教對一個傳播理論有不同的詮釋,大家甚為疑惑,來自名校中學的精英同學認為無須費神,只要跟隨改卷給分的助教可以了。另一邊廂,「多做多錯、少做少錯、唔做唔錯」的公務員文化,一直從老香港年代延續至今,而且隨著極權變本加厲。

精英文化的反智本質,主導了香港幾十年,雨革和近年的去大台思維,更新了一代人的耳目。

去大台釋出了個體智慧和能力,在反送中運動中明顯不過。當合法遊行、抗議和聯署都不果時,網民各施各法,在各國報章刊文宣、發展國際戰線要求制裁反人權官員、經濟抵制親建制商號……在連番打壓後,到今天一人抗爭的David哥,港人已然踏進新里程,自主自決自己的命運,不待誰人來領導。

當然,去大台不應是個絕對的路徑,有些操作必須有統一的指揮才更高效。世事永遠不能由一種路徑壟斷,否則,「去大台」本身就成了另一個大台,顛覆了它自己本身的精神。

永不硬食、永不為奴、永不放棄、永保初心

第二個震動我的雨革覺醒,就是上面這幾個「永不」。

雖然生於殖民地,親炙西方文化而嚮往民主自由,又願意參與促成其實現,但我骨子裏其實殘存著傳統華人的奴性,當一切合法方法用盡而無效時,本能反應是無奈、硬食、回家睡覺、翌日如常返工。

這正是雨革青年最鄙視的。

但得承認,過了幾十年的太平日子,加上天性雞仔膽,我沒有能力勇武,強大的無力感會把我推回為奴之地。

但是928當天,從黃昏至夜晚幾句鐘,無名人群在金鐘的87夥催淚彈下,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不屈服不回家不硬食的畫面,我不會忘記。後來抗爭延續79天,當時我的住所和工作地點都近彌敦道,橫跨三個區,每天下班走路回家,看見佔旺青年由初期蜂擁聚集至變得零星散落,卻仍有不少穿恤衫西褲、西裝的上班族,下班後又來到馬路中央的石壆呆坐,無計劃無方向,只以一夥直覺初心,對不義和橫蠻表態,堅拒放棄。你可以說這是一種精神勝利法,或唐德訶吉式的追夢意志,只會徒勞無功,但比起放棄而回家睡覺,繼續為奴,我是深受感動和自愧。

六年後的今天,香港面貌全非,把國家竊據為私利的中共國賊,挾同賣港的港官反轉整個香港——街上沒有了官方核准的遊行、沒有了選舉、權力沒有了制衡、法治半死不生、一代廢老奸惡坑殺一代稚子、年青人要在為奴與喪命之間做選擇 ……但當年的雨革青年與一眾以單純初心走在催淚彈面前的無名群眾,教曉我若要保尊嚴,要麼硬食為奴,要麼反抗到底。

保尊嚴保自由的路凶險,但民心不死,公義與民主可期。

 

文:May Tam (自由文字工作者、自由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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