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柙義士來鴻】童年的終結(文:老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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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 via screen capture

絕大多數成年人在回顧童年的時候,得出的感想都很類似的。童年是簡單、易於滿足,純樸的,因而是值得懷緬的;但與此同時,童年又是懵懂的、缺乏智性的、無力的。所以如果有人提議他往回走,以童年那樣的懵懂去過當下的生活,他是決不願意的。這聽起來很矛盾,就像「歌神」許冠傑作為香港流行文化的一個icon出來唱唱歌想說大團結,卻觸發另一次大撕裂一樣矛盾。說真的,誰在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嬰兒照時,不會打從心裏覺得「這東西長得真醜」呢?

斯賓格勒在〈西方的沒落〉一書中提出了一種研究民族的框架,將民族劃分為「前文化」、「文化中」、「文化後」三種狀態,又可稱之為「史前之人」、「歷史之人」、「史後之人」。民族作為有機共同體,將之類比成一個生命體,自然也有每種生命都有的幼年、成年與老年階段的分別。

香港民族當然也不例外,於是「幼年」與「成年」的矛盾就因為一場演唱會浮上水面了。不要誤會,這裏說的「幼年」不是指比較年輕的抗爭者,「成年」指的也不是Sam Hui,而是恰好相反。我們正在討論的,是民族的生命週期,而不是個人的。「歌神」雖然年過七旬,但他恰恰就是香港民族那個懵懂的孩提時期的代表;而那些聽著那首首經典卻已經共鳴不起來的人們,反而是香港民族成年階段的映照。

大家都回想一下童年吧,多半也是懵懵懂懂、渾渾噩噩、人云亦云的,沒有甚麼主體意識,我者他者合縱連橫之類的亂七八糟東西,只要吃得飽飯、玩得盡興,有糖吃是一天,沒糖吃也是一天,日子就這麼歲月靜好地混過去了。風波當然也是有的,但都不是甚麼要命的事情,很快又會雨過天青的了。在這個民族的幼年時期,沒有很明確的集體自我意識,沒有目標,也沒有「覺醒」,自然也沒有那種清楚明白的痛苦。如同斯賓格勒所言「這類盛衰的細節,就像一群海貍或大草原上一個羚羊群的行動細節那樣無關緊要」沒有人真的在乎甚麼歷史不歷史的,更沒有甚麼創造歷史的想法。所謂「前文化」民族,或者「史前之人」——不是真的穿獸皮、用骨器的那種史前,而是「還沒有歷史意志」的人們。「歌神」能成為象徵,也因為他反映了這個民族幼年期的另一特徵,就如同一個真正的孩童一樣,對新事物吸收得很快,而且幾乎是不加選擇地吸收。不少外國好歌,就是經他的手而港語化、成為經典。在英國人建造的這座大型育兒所裏面,香港民族渡過了充實而快樂的童年。

成長總是逼出來的。英國人走了,育兒院沒了,幼稚的香港民族一下子被拋回吃人的叢林裏。如同一隻幼獸,他要學會閱讀這片危機四伏的環境,學會應對無孔不入的生存威脅。第一次給自己造一把粗陋的武器,第一次受傷流血,被恐嚇被追獵、被噬咬…經歷這一切之後,在這片黑暗森林中,他沒死,於是不可避免地,他成長了。他不再育兒所裏面那個天真爛漫的幼童了,他不怕血了,而更重要的是,他不要再任人魚肉了。現在,他要征服這片森林,征服那些追獵過他的猛獸,把牠們的頭顱掛起,要牠們屈服於他的意志。這一刻他才真正思考了,而且真正地自由了。因為兩者的前提:主體的意識已經建立起來了。在血污之中,這個民族通過了他的成人禮。這個決意要創造轉折、創造歷史,要將意志彰顯於世界的民族,就是「歷史之人」,或者說,一個步入成年的民族狀態。

當然,在這片血肉橫飛的叢林裏,會不會午夜夢迴,懷念育兒所的好時光呢?說不會那都是騙你的。但誰都知道,育兒所已經沒了,而且不會再有了。當我們終於醒覺過來,我們已經身處人類文明與蠻荒專制的邊境線上,除了手持的鐵通別無所倚。看看我們身邊的手足,不只有年輕人,但此刻我們都是被逼長大的孩子。而「歌神」的良善願望,此時聽起來,就像兩夫妻在客廳鬧離婚的時候,從睡房走出來的孩子口中那句:「爸爸媽媽唔好嗌交啦。」他說錯了嗎?沒有。那他說的話有用嗎?更沒有。但你期望孩子這時候能說甚麼有用的?

好孩子,回房睡去吧。大人世界的事,你不懂。

老湯
19-4-2020

P.S. 報紙上說了,桐叔的保護傘首店開張了,在我看來,這也是民族步入成熟的一種象徵:他留下了自己的種。所謂留種,不是說隨便往外甩一堆人就算是,而是這些人有意識、有組織地以民族的身份生活。種子的意義在於,即於母體早夭,仍然可以傳宗接代、擇日復仇,不可謂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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