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證的兩面:通靈與鑑證(文:盧燕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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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記者攝

Side A:靈氣治療師

「那晚一上回家巴士,我就見到那個男仔,大概五呎八,壯碩,口罩黑T,短褲護膝,手包保鮮紙。他對我說,被困太子站月台。我問有什麼能幫你?『不用幫我,請先幫她。』一手指著身後女仔,長頭髮,頸斷了。如果男仔二十歲,女仔大概十五六歲,被困月台一塊階磚中,動彈不得。」那天阿米要趕去鑽石山吃晚飯,一直迴避西鐵的他逼不得已,抵達太子站轉車即體溫急降周身麻痺。接著,阿米的「同行」——用台灣說法是有「通靈體質」的朋友發來 WhatsApp:剛在太子站逗留個多小時「清洗energy」,荔枝角站的energy更混亂,好悲慘。朋友在太子見到有個男仔,很想傳遞一些訊息,但他接通不到,希望阿米幫忙。

不同「體質」的人可以「connect」不同天線,感受能量不同vibration,頻率轉數最高是「天使」,其次是人,然後貓狗,最低是spirit。人要接觸鬼魂,必須減速,降低體溫,所以好凍。鬼魂想進入人間,會元氣大傷。作為人,阿米其實好驚去8.31之後的太子,並非怕見鬼,只是不想面對過多無法處理的Pain。結果,這趟回家之路,阿米無比痛苦,「因為我知道一些訊息,卻幫不到他們。」

避過港鐵,沒料一上巴士,男仔就「找上門」。當時阿米很想喊。「男仔知道自己已死,遇上通靈人想傳遞訊息,卻希望我們能幫另一死者 。」所以當他在臉書讀到義務律師去新屋嶺,無私青年請律師先協助其他沒親人的被捕者,阿米就回應,「他們已身陷囹圄,卻掛念他人。即使真的死了,仍然想著怎樣幫助其他抗爭者。這種可貴的人性特質,不會因為死亡、沒有了肉體而消失。」他又接收另一「畫面」:一道銀色門,茘枝角站控制室,五十來歲車長,臉有痣,戴眼鏡,面容扭曲,全身冷汗,躺在醫院打包屍體的推車上。控制室玻璃望見大堂,案頭上一個盒,裡面有銀灰色戒指。這些「影像」想講什麼?阿米也不大清楚,只感覺到茘枝角是關鍵,車長發惡夢,因為他是將屍體從太子運至荔枝角其中一人。那只戒指,相信是二十歲男仔隨身物,跟女友有關。它的價值不是錢,而是之於生者。

對於靈氣治療師(靈氣,Reiki,屬其中一種能量工作者Energy worker),這些畫面,有時是metaphor。究竟有什麼啟示?得問所謂的universe。一如阿米另一工作——動物傳心,並非跟動物接通,而是他作為medium,跟宇宙和動物組成拋物線,相信冥冥中有全知宇宙。他提及美國電視劇《鬼線人》(Medium),改編自「真人鬼事」,講述女靈媒協助警察破案。可是今日香港,「警察『鬼咁衰』怎會讓你查。好慘,現在更加沒法fact check,要人相信好難,像你這類不聽人講的山羊座。」

靈魂之事,某程度也可fact check,譬如阿米還未說及男仔身形衣著,同行已「引證」full gear,前線衝衝子。譬如他十多年接觸不同client個案,逝者與生者之間,原來是有「證據」可連繫對應,即使鬼魂要來「冒認」,仍有方法驗證。但作為理性山羊,我得向他澄清,個人相信多重宇宙平行時空,相信天地萬物歸於matter,也支持山羊座教授霍金黑洞說;但是在這個以misinformation/disinformation擾亂視聽年代,作為半個記者,沒確鑿證據不能以文字「妖言惑眾」,特別此刻香港,連資深傳媒人也亂轉發謠聞、事件剛剛發生大眾已反應過敏、一窩瘋非理性令人懊惱。「我明白大家找不到真相、full story那種氣餒,一連串事件的問題,源於我們不再相信這個政府,但當連串死亡牽涉公眾知情權,已不只是對死者敬不敬的家屬事。」

不只因沒法接近所謂「真相」,更懊惱是真相正被毀屍滅跡,法醫屍骨專家也未必能派上用埸。理性山羊在偶然接到很久沒聯絡的阿米來電聊及其他事務之際,於電光火石間搭上天地線,惟有嘗試在絕望中窺探從沒接觸過的時空(從沒興趣看中外殭屍片,網上流傳的靈異節目一個也沒看過)、打開將來或可用作辯證的「想像異域」,提供多一個可能性透視角度。對阿米的信任,純粹建基於認識近二十年的某報舊同事,一位曾因六四審查兩度辭職的資深傳媒人,人生起伏跑去學動物傳心和顱底治療等另類學科,此刻仍兼顧文化採訪。這個訪問,就是仍然相信傳媒人對真相/事實的執著。若要借先人測試其通靈真偽,那不單失去互信基礎,對朋友不尊重,而且也不道德。

《Hereafter》中麥迪文角色視自身「通靈特質」為詛咒,阿米卻希望藉這種人人都可學習得來的能力助人,他最關心是如何幫到亡靈?8.31橫跨9月1日凌晨關鍵幾小時以後,阿米和同行曾企圖connect但不果。「感覺被不明黑色力量/能量所屏障,後來才知道,原來做了法事。」他說,做這些法事的道士好缺德,不單設無形boundary把亡靈困在地鐵站內,斷頸女仔更被固定月台某格地板。被禁錮,就不能去「彼岸」,即永不超生;另方面,即使站外有人燒衣紙香燭也沒用。「七月十四燒街衣,遊魂野鬼可以食,是一種慰藉,也是一種能量。現在把亡靈固定某點,什麼也收不到,沒香火沒energy支援,結果如朋友上次所見,有個女仔『透明感』越來越大,起初還見整個人形,後來手腳逐漸消失,現在過了兩個月,恐怕⋯⋯」為何連陰界黑勢力也如此狠毒?他和同行討論過,打齋道士學法科,當然知道香港有他們這種人可以connect亡靈,阻截connect,其實是不讓他們接觸到大家想知道的所謂真相。警隊裡面,同樣有人學法科識打齋。

太多撲朔迷離,不是警方一句「死因沒可疑」就能了斷。譬如陳彥霖,有人請阿米幫忙 connect:「我看見她在一個單位內。單位樓層高,望到隔鄰天台;可能向西,因為好曬,玻璃窗有啡色隔膜。陳彥霖趴在玻璃望著外面,想要自由但沒法出去。我覺得,那是警察宿舍,睡房有張床,曾經有人做過法事。肥道士約五十歲,感覺其實是警察。」另一同行接收到,第一事發現場在油塘警察宿舍,他們上網找到油塘繞道有個面海陽光沒阻擋的高翔苑,其中幾座屬紀律部隊宿舍。綜合各通靈朋友訊息,單是8.31亡靈已不止三個,太子、荔枝角,還有石硤尾站。各人只看見一部份,還有太多丟失遺漏,沒法拼砌整全圖象。即使「知道」,卻幫不上忙。更恐怖是,缺德道士之外,香港平行時空還有「偽善哉」高人。話說阿米碰上供養滿屋佛像的仙姑,「現在很多黑暗力量,成街細路全部魔星托世,搞亂社會,要將細路全部整死好難㗎。」

A面恐怖分子可能是B面殉難義士。「最近終於明白一件事,有些十來廿歲衝衝子,其實是六四亡靈reincarnation,轉世投胎做了香港人,所以他們有種好勁的resistance,寫好遺書隨時準備死。」這是阿米和同行的共識。以前維園六四,每到祭英靈他就凍到起雞皮,原來「真的從北京來到香港?」我忍不住搶問。「死了就去你所相信的multi-universe/ dimension,就是華叔他們請亡靈來領白花。」為何此刻我們會在如此紛亂的香港?難道冥冥中真有主宰?「朋友去日本跟通靈大師Lyssa Royal學習,老師對她說,其實香港在世界transformation佔了重要位置。我的理解是,以前做冥想接收的訊息:未來世界,包括香港,由年輕人帶領尋找出路,譬如馬拉拉、Greta Thunberg。但當時覺得香港沒可能,港孩物質小花,後來見到黃之鋒,十五六歲已有vision,今次跟十三四歲細路傾談,發現真的有獨立思考。」多年前遇上印度港人靈媒,阿米接觸到另一維度的爺爺爸爸,開始明白靈魂有交雜,明白中國人所謂代代相傳真正意思——每個人的靈魂,來自祖先一部份。他以外國研究納粹大屠殺為例,沒處理好的傷痛可會跨越七代,人家用的是生物化學、遺傳基因等科學。現在香港的痛,到底要延誤多少代人?

Side B:鑑證建築師

10月11日警方記招宣稱陳彥霖遺體已火化,我在臉書發「殺人填命」大控訴相問:民間專業有識之士可否組個類似Forensic Architecture(鑑證建築,以下簡稱FA)跨界偵查團隊,為數月來所有「非比尋常」之死亡還有惡行搜集罪證?並附上FA創辦人Eyal Weizman《衛報》訪問〈惡行背後的細節〉。

十多年前認識的威尼斯香港建築雙年展策展成員Allen即發訊告知,他和建築師學會朋友正想在香港實行類似FA的構思並希望找他們任顧問,特別在此時此刻。「社會對警察的行為有越來越多爭議,但林鄭、各級官員、警方每日四點鐘記者會等,越來越答非所問不知所云,直至陸續開始出現721、831和涉人命傷亡的事件,社會各界覺得要自行尋求真相,追尋CCTV錄映片段。在運動初期有建議要從不同渠道搜集CCTV、記者、民間Youtuber、航拍等拍攝得來的片段,交給專業人員重組事件,以証實有無人故意用剪接技巧擾亂視線,我覺得也是這種概念的雛型。」Allen說,香港版FA進展仍在很初步階段,除了其母校中大的建築系、地理系和傳理系跨界聯手無國界醫生及記者外,他們仍在跟坊間做數碼影像的IT公司朋友以及FA聯繫當中(最新消息是FA下月來港作研討會嘉賓),要有具備足夠硬件的團隊,譬如像FA 2010年在倫敦金匠學院成立時,有大學研究室作後盾支援,在今日香港很不容易。現階段最急切可以做的,首先是有系統地組建一個搜集影像的資料庫,做根據事件、地點等作初步分析。

FA這個「福爾摩斯」團隊涉及的全球調查類目,由最初聚焦加沙、中東空襲、化武等政治罪行,延伸至歐美的失蹤、禁錮、警隊暴力個案,以至土地邊界權利、環境暴力及後來涉及海上難民的「鑑證海洋學」。所謂鑑證,實質是「反(官方,國家級和財團企業)鑑證」,作為海牙國際刑事法庭技術委員會顧問,FA不接收任何跟政府或軍事有關的機構委託調查。

「FA涉及的都跟戰爭、殺人、難民和環境等衝突/罪行有關,其實都是人道、人權的問題。近幾個月香港發生的事件,很大程度演變成追究警察濫權、執法程序,核心問題都是一樣。香港另一個比較特別的議題是,不同陣營各自認為對方立場的傳媒報導偏頗,如果有一個平台如上帝視點般重現事件的立體時間線,會否有任何幫助?」 Allen一直知道FA存在,只是去年FA被提名Turner Prize才比較深入了解。當時Eyal Weizman回應:絕不希望團隊的任務因被指責為「藝術」而輸掉法庭案件。

身為建築師,Allen對FA最有印象的偵查個案是2017年倫敦 Grenfell Tower 火災的分析。「報告的展現方式不只從環境 context 出發,對建築內部空間亦鉅細無遺地重塑。在香港的應用是很好的啟發,例如想像如何分析商場、地鐵站等衝突場景?」香港數月的暴力發展迅間突變早已超出人類想像,尙在資源籌措港版FA當然沒法追上事態步伐。「事實上,現時也沒有可能將整個時間線從六月開始完全呈現。我想,例如612中信大廈衝突,或者元朗721事件等,會是其中比較重要切入點。理念和技術上我們受FA啟發,其實只是將影像及資料有系統地整合,而整合的基本是時間線及地理座標,不過用的是更好的電腦技術,用 4D 去記錄並且展現,參與構思的,有建築師、AR/VR 專家、社工、記者,聯絡當中的還有律師、醫生。」他相信,只要基礎條件準備就緒,不難一呼百應。

「一座城市如何感知戰爭?人民的記憶在紀錄、花草樹木在紀錄、石屎煙塵所有東西都以各自方式在紀錄,即使感應極其微弱,甚或被攪亂。因而我們需要開展一套解讀和斡旋這些事情的全新學科。一種不冷的、全心全意的公民學科。」以色列出生的英籍學者Eyal Weizman說,爆炸雲團承載時空「元數據」(metadata),就是獨一無二「指紋」,也是罪惡的證據。但當這些元數據、指紋被被有意「毀屍滅跡」時,如何繼續偵查、嘗試接近「公共真相」?活在所謂後真相disinformation泛濫年代,我們如何理解所謂的事實? 「正如前線記者拍得的片段,都是其中一種 metadata,只是到了編輯手上如何被展示?在今天資訊平台的話語權仍然關鍵。FA 所做的事正如其名,就像法證團隊,呈現的真相會提供給如海牙國際刑事法庭作仲裁之用,單單做個好看的4D時間線不是 FA 目的。在香港,未來情況則越來越讓人擔憂:公平的制度、社會的互信還是重點,否則民間團隊所重組的事實,仍會被質疑,說你造假、是 CG,那麼是否又要引入另一個認證來認證你?」《Forensis: The Architecture of Public Truth》編輯之一Francesco Sebregondi說,因為無處不在的數碼手機和社交媒體,世界各地的示威衝突更多來自人民第一手報導。但大量數據亦越難梳理以至分辨事實與謠傳。因此數年前他為FA研發的開源應用PATTRN正正針對這種新狀態,對越發複雜事件作出更透明和市民推動的資訊技術支援。

FA應邀參展,經常是為了借機調查,譬如2017年德國卡塞爾文獻展的錄像報告《77sqm_9:26min》——關於情報人員隱瞞卡塞爾回教青年十年前被殺事件,涉及公共真相的證據逼使默克爾政府重新翻案。FA最新「炸彈」今次射到曼克頓惠特尼雙年展——與2013年在尖沙咀美麗華拍攝斯諾登的《第四公民》獨立調查記者導演Laura Poitras 合作,十分半鐘錄像報告《Triple-Chaser》主角輪到催淚彈,惠特尼藝術館董事會成員Warren Kanders——催淚彈生產商Safariland Group老闆最終辭任。Safariland正是眾志8月發起一人一信要求抵制的美國防暴武器供應商之一,呼籲停止向香港警察出售海棉彈、橡膠子彈及催淚彈。可惜,FA用開源軟件訓練AI從互聯網搜羅催淚彈出口十多國家的影像偵測,沒趕上香港反送中運動,但Laura Poitras對致命武器生產財團的調查仍待續。

在當前屍骸遍野叫天不應、毒霧籠罩的劣勢下,本地民間更應借助境外勢力——聯手FA介入,將暴力黑手帶上國際法庭大審判?至少,為傷痕累累的城市伸張點點正義? Eyal Weizman相信,每道裂縫,都是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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