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時代英雄(文:凌時@時代賦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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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F攝

二零一九年的這個炎夏,比記憶中的任何一個夏天都要炙熱和冰冷。

黑暗以毫不掩飾的姿態降臨,港共政權無日無之的暴行、蔓延全城的白色恐怖,令人心寒,卻也激起前所未有的民憤。經歷了多年社運低潮的香港民眾回來了,與新一代英勇的年青戰士在街頭匯合,旋即燃起了鋪天蓋地的一場時代革命。

大概誰也沒有預計過,事情會如此發生。即使是參與社運多年的人,其實也目瞪口呆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在大家可以理解所有現象之前,戰火已在各處燒得火熱,前線義士已打了一場又一場壯烈的仗,為我們暫且攔下了惡法。

勇武派的前線戰士,以史無前例的規模與氣勢出現了。和理非固然譁然,連「舊勇武派」也感到巨大震撼,甚至自慚形穢,不好意思再自稱勇武派。

很多人問:「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問的人不是藍絲,不是懷疑這些人收了什麼好處而出來,只是感到疑惑。

後來,大家從新聞、訪問及各種渠道得知一二。當大家得悉某些前線的年紀,再看着那些拿着浮板雨傘去擋子彈的身影,很多人都頃刻崩潰了。

民意逆轉

這段日子以來,最戲劇性的所謂民意逆轉是大眾對勇武派的看法與評價。

和理非多年來的信仰被林鄭以輕蔑的態度一巴掌地轟了個粉碎,加上目睹政權鷹犬(包括黑警及黑社會)的無法無天,紛紛開始支持或至少不再盲目指責勇武派的行動。以往流行多年的「衝就係鬼」、「蒙面就係鬼」的說法,已少有人再敢提。不幸地,這思想轉變用了至少八年的時間才出現。或許,對和理非來說,以往政府的暴行還不夠嚴重,想要通過的惡法還未算最惡,而他們想爭取的一切(不論是社福、經濟政策的改變還是政制改革)也還未到生死存亡的那種程度,所以即使和理非的行動沒有成效,他們還是看不到升級的理據。也或許,他們個人願意付出的就只有那麼多,對於有其他人願意承擔更巨大的風險及更沉重的代價,他們不理解或不願意去理解。甚至對某些人(尤其是政治圈中人)來說,有人比自己更勇、走得更前,更是反照出自己的怯懦,變相令自己面目無光,所以只能以冷嘲熱諷、抹黑、割席甚至篤灰來回應。然而,這三個月來,這種無大台無組織甚至無明顯政治派系的匿名者的抗爭,以及一班表明願意捨身成仁的抗爭者,深深地撼動了以往一直重視道德光環多於抗爭成效的眾人。由當年認為推鐵馬都太激進的「主流意見」,竟快速演變成「核彈都唔割」的承諾。

今次的民意逆轉,主要是先由和理非的大眾因被年輕勇武派感動而帶起,令以往反對勇武抗爭的政界中人或所謂KOL被迫跟隨,而不是由後者的懺悔認錯而帶動大眾的思想轉向。和理非被勇武派打動,並開始了解他們的理念和行動之必要,是多年來本土社運一個極其重要的轉捩點。

因為我們並沒有那麼義無反顧

有一班人,近月來都為自己以往沒有做得更多而內疚。參與這場運動的人,老中青皆有。不少中年老年人,都在訪問、電台節目或網絡平台上表示自己虧欠了年青人——因為以往只顧賺錢不理政事,沒有為下一代爭取更好的將來,連累到今日的年青人要如此慘烈地抗爭。這種懺悔,令他們走了出來,或在其他崗位上出錢出力支援這場運動。

還有另一種,說不上是懺悔而是慚愧——參與社運或政治多年的人,如果尚有半點良知,很難不撫心自問:為何今日會淪落到要十幾歲的人出來擋子彈、以死相搏?誠然,在暴政下爭取民主自由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成功也需要很多的天時地利人和。當民智未開,民氣未夠,抗爭者人數不足時,每每只能以失敗告終。然而,當你見到一班寫好遺書上前線的年青勇士,你難道不會痛心疾首地拷問自己:為何這麼多年來我們也未曾試過如此的義無反顧?以往我們要抵擋或爭取的,難道在程度或性質上與今日有很大差別嗎?逃犯條例事關重大,但以往政府的種種惡行惡法又不夠嚴重嗎?還有,大家會否誠實回答自己:以往的派系鬥爭,有否令大家或多或少的蒙蔽了雙眼,在為公義抗爭的同時不免有點私心,最後大局毫無寸進,齊齊一事無成?

這些反思,促成了今次各方的大團結和多方戰線同時開啟的實質行動。事實上,年青人沒有的資源、經驗和人脈,很需要這班中老年人以及有社運或政治經驗的人來補足。這成就了今次的全民覺醒和世紀大和解,是一種即使是遲來了但至關重要的反省和懺悔。

勇武派到底是什麼人?

其實沒有人能回答這問題。沒有人認識全部人,認識的也不可能在此時此刻公開講。

如要回答,我會說的是,勇武派就是天生對不公義特別敏感的人吧。就像現時的前線戰士,他們的年齡、背景、學歷、政治理念也可能相去甚遠,但就是同樣地對不公義深惡痛絕、無法容忍,以至不惜一切也要與暴政對抗到底。對他們來說,激進的行動,只是為了回應肆無忌憚的制度暴力或當權者對人民的徹底蔑視。激進不是目的,只是迫於無奈的手段。

事實上,他們當中有些確是很年輕,也不算是非常熟悉政治的人。他們或許說不出什麼深奧的政治理論,甚至是第一次參與社運,只是面對明目張膽的邪惡與暴力,他們出於一份義勇、一種直觀的道德感,就直接出來行動,沒有半點遲疑,也沒有想過要回頭。他們清楚知道,他們的行動是為了保護香港這個家,也是為了保護其他走出來的同胞。是非黑白,並不艱深含糊,也沒有什麼需要思前想後的糾結或顧慮。他們的行為可能很激烈,但他們的心卻是最純淨無礙的。他們的這種純粹與直接,在這個人人習慣功利計算的社會,是如此難能可貴與高尚!在他們面前,很多飽讀詩書卻被各種理論或心理枷鎖束縛的人、因各種包袱而無法走得更前的人,都應該深切地感到汗顏。他們無錢無權無勢,卻展現出最高貴的品格與最終極的覺悟。

他們不是沒有恐懼,他們也只是人,而且不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士兵,在槍頭對準自己時會害怕,在救不到其他手足時會痛苦內疚,在每次行動後會身心俱疲,會失眠、發惡夢、茶飯不思。他們只是為了比自己更重要的大義而克服內心的恐懼,不顧一切地豁出去。

孔子說的智仁勇,當然三者也是同等重要。但沒有勇氣則沒有行動,沒有行動,所有的理念即無法承載也無法實踐,空有智慧或仁德亦無實用。

讚頌勇武派,並不是要貶低和理非。這次抗爭可以如此巨大的能量持續了超過三個月,就是因為各方的努力和合作。一開始訂下的「不分化不割席不篤灰」原則,功不可沒,只是如果真正理解這句話的由來的話,你會知道「不分化不割蓆不篤灰」,本就是勇武派向其他人充滿委屈的喊話,而沒有vice versa。

事實是,勇武派都可以是和理非(或本來都是和理非),但和理非並不容易甚至不可能進化成勇武派。在今天的抗爭環境來說,要做勇武派,體能上和心理質素上都要有充份的條件,有膽也要有力,門檻委實很高。當然,有很多在其他崗位上作出貢獻的人也要承擔各種風險,而說實在,每個人在自己最擅長的位置上努力才是對整場運動發揮最大效益的。只是,我們應時刻提醒自己,要面對最即時最直接的生命威脅的、承受最大精神壓力的,都是最前線的義士(記者和醫療人員也是)。不是為了比較誰的功勞最大,而是我們要牢牢記住他人所展示的勇氣,感受他們的熱血與苦痛,以此鼓勵自己也要放下恐懼、奮勇向前,並反思自己能夠再走前多少步。

破落的時代,無名的英雄

這班為了香港的未來去擋子彈的勇武仔女到底是誰?這問題是重要但也不重要的。重要,是因為每一位勇武派健將都是我們最珍貴的勇者、為我們保家衛國的英雄豪傑;不重要,是因為他們本就是匿名的,而且從不求名求利。面對暴政的打壓,他們不可能四處宣揚自己的英勇事蹟。做了也不能認,連光環也不能有,而且還要時常擔心受傷中彈、被搜捕、控告、坐監、被黑警虐待甚至殺害。

如你問我,在這場遍地開花的「時代革命」中最動人的是什麼,我一定會答你:一班付出得最多的人,都是不為人所知的無名英雄。而且,他們是明知如此,而選擇繼續無私付出。人世間,無條件的愛本是那麼的罕有。但他們為了守護香港的未來,竟執著至可以連命也不要,到底我們是幾生修來的福氣,才會在同一時代遇上如此勇敢又善良的一班傻瓜?

他們燃燒自己的生命,來為我們延續這場運動的能量。我們除了感激,更應該要歇盡所能去支援和保護他們。

我日日夜夜都在期待,我們在煲底下除低口罩相認擁抱的那一刻。即使無法補償他們的犧牲和付出,至少,我們可以向他們好好地躹躬致敬。他們是我們的守護天使,我們這個時代的英雄。他們是我們的現在,也是我們的未來——沒有他們,我們連這幾個月也熬不過去;沒有他們,我們的未來都只能是黑暗一片的虛妄。

天佑香港的每一位無名英雄。因為你們,我知道香港一定會重光,而且終將會比以往任何一個時代都更光亮璀璨。

時代賦格 Fugue of Our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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