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 Water(文:盧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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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 VIA THE AUTHOR

每年考試局出成績的這天,我們都回到帝制。成績最好的那幾個,叫做「狀元」;公佈成績,叫「放榜」;傳媒拉著「狀元」開政見討論會,事必問、言必鑒,也是出於士大夫社會的期望:中國讀書人必定涉足現實政治。

唐太宗見新科進士,大喜:「天下英才盡入吾彀中矣」,可見士與帝的共生關係。有學問,在以前已經是個「政治屬性」,斷沒有讀書明理而對政治無知,或討厭政治的。隱士也是有知覺的,只不過認為大道不通,或朝政沒有空間,只能歸野。但知識的「用處」,最終都不能超過帝制的輪廓,這在科舉成為定制之後,就如此進入超穩定結構。

日本學者與那霸潤甚至說,那是東亞世界的歷史終結——只要一旦進入趙宋那種經濟放任、科舉取士、中央集權的秩序,就不容易瓦解 (雖然還是瓦解了,因為蒙古人)。士和帝共生,而現在不是。現在的「狀元」,只是有名無實的,現在沒有皇帝,他們也不一定去做政務官。在香港的情況更是如此。第一流的人材都去做律師、做商人、做醫生,香港近代的第一流人材,都在政治以外的界別。

這當然是歷史:英殖政府會派人來做港督,香港公務員只做執行。第一流的政務官,也不過是林鄭月娥,現在搞到香港處於革命邊緣。至於主權移交之後,第二管治梯隊是中國人,從內陸來的,香港人也是注定做執行,做吏而不是官,因此恐怕沒有「狀元」發揮的份。因此傳媒不斷問這些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香港政治如何如何,實在太為難,也沒有意思。

在金字塔上面的人,被推到鏡頭面前接受時事考問,是殘酷而荒謬的;至於鏡頭之外的失敗者,也令人哀憐。我不是「XX後向年輕人道歉」的那些事不關己之人。中學的時候我讀Band 3私校,同學不是藏毒就是古惑仔、不是頭腦不靈光就是大聰明但不願意用心讀書考試的……總之我們就是一班命定的失敗者。

其實制度的拔尖,在中學甚至小學就已經開始。你趕不上去,學校乃至社會就不會花時間心機去慢慢等你成長,於是學生很快就劃分成「有希望上去」和「絕對沒有希望上去」兩批人,前者要面對壓力,後者則是被不斷否定。

成功者要有成功者的樣子,例如在鏡頭面前彬彬有禮的回應記者,失敗者也要有失敗者的樣子,就算是天性再樂觀,都肯定給種下或多或少的自暴自棄。我不是想討論「讀書考試有沒有用,Steve Jobs都無畢業」之類的老命題。據說早前有一些Youtuber之間也發生罵戰。而是這裡太過消磨人了,太早給了一個既定的想像和框架給你。

不管是讀上大學還是不讀上大學,這不是重點。你們讀過大學,也就知道裡面有多少人對世界仍有好奇、對事物仍然有興趣。我記得大家都同意:中學時那麼努力讀書,只是為了上來不用讀書。獲得學位的代價,通常代表失去求知慾。很多人在考完公開試那天,就已經死了,壽終正寢;至於失敗者,大概是被灌輸了十幾年「你是失敗者」的想像,也就從此局限自己,認為自己不可能成就更高的東西。

至於進入事情深了,又是另一種淹沒,給別人的知識限死了自己,不容易解脫出來。好像一個瓶子,裡面塞滿了石頭,沒有空間容納其他。社會賢達很多都是這樣的。事實上是,讀不讀大學、讀不讀書,也沒有甚麼一定要跟隨的法則,只是說,這個世界仍然沒有很美好,危機四伏,四處都是消磨人的陷阱;保存生命的靈巧和活性,比起要做甚麼重要得多,不要給他們折損你的生命力。這樣說實在是因為看見太多「內在」完全已死的人,只是依循別人的法則而活動。而他們組成的社會,也就是一個不斷在告訴你應該如何如何的社會;很多表面上的良師益友,只是將他們那套塞給你,想你做他的信徒,或者想你跟他們的「成功軌跡」。

其實人就是沒甚麼前設的,人可以成為任何東西,可以承受和負載無限的東西,每一刻都可以是新造的人。水,從李小龍到老子都讚揚的東西,最沒有形體,也是最有本色的東西。不要管我們,成為你自己,成為至溫柔也至暴烈的人。

獲授權刊載,原文刊於vocus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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