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名詞[三]歷史教訓(文:盧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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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聯會的六四晚會,不談政治靈恩的那部份,是中華民族和愛國史觀的小課堂。然而當我們完全接受這種歷史觀,那就是對不起世界上任何人「為自由」發起的抗爭。當年廣場上有三個人,用雞蛋顏料污染天安門的毛澤東畫像,象徵要終結五千年專制。他們的下場是被其他學生割席捉拿、打成內奸,後來他們都坐了很久政治獄。

魯德成去了加拿大,今年接受訪問,表示對民運失望之極。其實我們在香港領受的意識形態,都是殘暴的。所謂中華民族要有民主,那麼中華民族之中的很多民族,有幾多是心甘情願跟你在一起?這個中華民族國建立和維持的時候,用了多少暴力和戰爭?「中華民族」是值得自豪的東西,還是一個有待轉型和解構的「不正義」?建設民主中國,不就是將不公義 (中國這個強行綁在一起的大牢房) 裝修粉飾而已嗎?

那麼事情是輪迴,還是會不斷發生。在相似的權力機制之下,差不多的事情會在差不多的情況下發生。

毛澤東之後,現在不就有另一個強人嗎?三君子提出的問題,不是很深入,很值得思考嗎?如果要終結專制,答案不就是瓦解大一統,各地各族才能真正民主嗎?

為甚麼2014年、2016年,香港還有抗爭者獲得三君子被圍捕、被割席的下場?如果香港人有全盤反省六四,他們就不會這樣對待他們。然而,「記住歷史」說得容易,吸取教訓很難。任何廣場上形成了權利,就有控制,在坦克來到之前,已經有人犧牲。

香港人一年一年、正正反反的談論了六四三十年。小時候,我聽大人說六四的口吻,頗為這種「堅持」自豪。今年,中國防長說那是政治動亂,中共中央採取果斷措施平息動亂,是正確決策。「過去30年證明了中國經歷重大改革。中國享有穩定及進步發展。」

其實中國人不是不知道六四,他們很多都知道,並且認為沒有鎮壓,改開就會終斷,今日中國就沒那麼強大,他們就沒那麼富得漏油。六四開啟了「中國模式」。而這中國模式,是香港絕大多數人都同沾,認同的。很多年前,有高鐵的爭議,那時中港融合沒有人反對的,因為中國模式代表錢。一年到頭,香港人只有一晚是感性,其餘時間都非常務實地擁抱中國模式。2008年,也認做中國人。

香港人反對這種價值觀嗎?那是一定要反的。不是只因為純粹的道德,而是因為香港在體制中屬於被殖民、被剝削一方,為了大局而被犧牲,一定有香港份。千億接駁基建、超豪極短高鐵、一帶一路、大灣區,全部都是要香港貢獻,香港人要反對這一種為了「崇高目標」,就可以犧牲地方或者個人的集體主義。當然,我們也付了很多錢。連亞投行那些都要給錢,當然議員也是通過了。

如果說香港人悼念、同情死難者,就更應該根本否定這種意識形態。國家為人民存在,我沒有義務去服從,反而更有義務去反抗。但我們的政客,往往是一邊對六四事務作痛心疾首狀,一邊奉行事大主義,凡是中國壓下來的,據說是「為了人民好」,他們就會答應和傾向同情。

從大灣區乃至一個在香港拉屎的中國遊客,他們都是因為「國家」這個圖騰而腰桿越灣越低。就好像民主黨之前也對「大灣區」並不反對,大灣區改開的第二階段,若你提出,他們當然會第一時間說六四和大灣區是兩回事,但其實是一回事。現在在鄧小平回來,他跟你說,我殺這些人,可以得到二十年的穩定,中國可以由一窮二白變成世界強國,這些人很可憐,但還是要犧牲。大灣區不也如此嗎?他們要搞一個經濟很發達的中心區,然後叫沒有競爭力的年輕人撤退,然後騰出香港位置給中港黨國精英。犧牲了香港的弱勢,但國家就可以在中美爭霸中撐得著。

國家要生,個人要讓路。這個邏輯沒有改變。我們不認同。而每年悼念六四的人,若反而加強了國家的不可抵抗、悲劇的宿命感,繼續「事大」,不講究自己和地方的尊嚴重,連愛國、愛哪一個國這種嚴肅的事情都淪為政治避險的工具,那些晚上都是浪費的。以政客在香港的政治實踐來看 (事大主義、不信任抗爭者、自己時常都認同主權就是大過人權、不省察中華文化的霸權陰暗面),有哪一處有繼承到任何前人的精神?

六四很可怕,但是改開很光榮,也擁抱。這些年來,香港人就是如此矛盾、名實不乎、自相衝突至今。

六四名詞[一]平反(文:盧斯達)
六四名詞[二]愛國(文:盧斯達)
六四名詞[三]歷史教訓(文:盧斯達)

獲授權刊載,原文刊於vocus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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