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犯條例——時間線上的回歸(文:盧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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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時間線面前,人的取態是渺小的。以前瞧不起的東西,最終也要重頭經歷一次。例如抗爭,以前是被反對的、被藐視的,但到了針刺到肉的時刻,也會莫名其妙地重新上演。

《逃犯條例》得到美國總領事出面評論,甚至表示一旦通過,美資可能會抽走,這便說明了戰局的性質與以前不一樣。雖然以前通過的東西、割過的席全部不公義,但現實就是動到美國,香港很多局內人的反應就會不一樣。當然,上月底,總領事曾經見過民主黨,只是表面的也如此,其他影響就更不用說了。美中經濟與安全審查委員會(The 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則警告,修例對美國有「極大風險」。

雖然樂觀其成,但也要認清美方督戰支持,才是個別議員為何突然積極的合理解釋。在這些關鍵少數護航之下,肢體衝突才能出現;本地的地產黨則是努力地演另一場戲:表面上為北京執行政策,但暗地放水。

兩位田少也在不同程度反對《逃犯條例》。田北辰提倡「港人港審」,得到立場一向親中國的陳弘毅和曾鈺成支持;葉劉淑儀則批評田北辰,二人駁火。

這完全是廿三條的翻版,富不與官鬥,但官現在來抄家,最終也要一鬥,只是在檯底下進行。2003年之後田家受到清算,經民聯在2012年成立,用來對衝「關鍵時不夠聽話的本地商界」,但今次可能涉及美國對香港的差別待遇,放水和拖延是必然,都群起作反。

當議員在議會衝突的時候,雙方都有人報稱受傷。民建聯陳恆鑌表示單手受傷,但包紥方式奇特,被網民非議恥笑,立場一向「親政府」的《頭條日報》卻跟機報道,似有共同恥笑陳氏之感。在Google輸入「何柱國」,第二個選項就是「逃犯條例」,才發現兩個月前,何氏已在星島系的傳媒活動,大力「表達憂慮」,稱「有朋友」對修例極為關注。

由於籠裡雞作反、隊友突然不再合作,平時哀號「今日是民主最黑暗一天」的人,竟變成了民建聯主席李慧琼。平時民建聯一向處於上風,就不用吐苦水,雖然現在他們也未必是下風,但狀態肯定不同平日。

自然並不是我們在網上或立法會外辱鬧他們,就會令這個形勢出現,而是「分而治之」的魔法失靈。本地商界的核心利益正受威脅,他們對泛民或者其他派別的議程自然不感興趣,也不相信集會或者「抗爭」能夠影響大局,他們只會拖延,並且有效地增加修法的政治成本,也許最終可能換到某些妥協和修改。

土共經歷「民主最黑暗一日」,因為他們在戰場上受到孤立;商界不滿修法,但不會表露,將「壞人」的角色踢給泛民,破壞會議的是泛民而不是我們;泛民自然也需要發難機會,他們也許將是次事件,視為重建議會(和自己)政治尊嚴的一役,而方法卻是通過「議會台灣/日本/南韓化」。

正如民建聯另一巨頭葛珮帆將場面形容為「比台灣更惡劣」,這便是他人之歪論,也可以作自我觀照。其實非建制派以前也瞧不起議會抗爭的,當中曾有幾多譴責和不表認同,就不再累贅引述;很多人也反對台獨,將「台灣議會」視為一個有損議會尊嚴的圖騰,但他們又同時對例如韓國的光州民主運動趨之若騖,想搞主題旅行團——雖然最終人數不夠而失敗。

雖然香港現時出現的議會或街頭抗爭,激烈程度與上述的東亞國家完全不一樣,但不認不認還須認,人被針刺到肉,就會喊痛,就會睜扎,這是自然反應,也是想爭取或者阻止某些事情的必經之途。浪費了很多時間,最終還是會回到同一條道上。因為沒學懂這些常識,這個民族就會持續浪費時間和付出代價,墮入無明,雖然很痛苦,但卻想不通為何自己在痛苦。

以前他們能夠表現得和平理性,只是自己的利益未受侵略。不用將斯文的人視為偶像,也不必視抗爭的人必然偉大,反應不同,只是看災難是否臨到你頭上而已。最終這些衝突場面不還是出現了嗎?很多參加的議員,還是上一個時代的遺民,但基於政治現實,改弦易轍還是極為順滑。當然並不是說,起來抗爭就必然有果效,只是不論支持誰或不支持誰,在現實面前,還是不應再相信「香港例外主義」。

一直以來,很多人都認為香港能夠例外於其他東亞鄰國,例如不用建立一個共同體,就讓它繼續是大都會式的流體就好;或者很多人相信香港建立民主不需要主權,不需要經過痛苦和情緒,只需要協商和上表;甚至很多人相信香港不需要民主,就能夠維持繁榮……上述這幾個myth,受到上世代左中右紅藍黃各路人馬的信奉。

微觀來說,議會的變化屬於第二項,即認為維護權利理所當然不涉及肢體衝突和犧牲。所以很多年前,他們會反問那些街頭戰士,為甚麼要犧牲?現在於議會中衝突,有人受傷,之後可能會伴隨法律責任,我還是要不厭其煩的說,這些做回「反對派」基本職份的議員,自己不也抗爭了嗎,正如在時間線前面的其他人,也抗爭、也呼痛,並無分別,沒有人比起其他人不體面,都只是想守護自己的利益。

記得四年前,香港有奶粉被搶掠的問題,於是有人抗議示威,倪匡在一個訪問中這樣評價:「他們的做法毫無目的,簡直無賴。(你不認同?)我贊成呀!有機會當然做,不知幾過癮。條魚被放在砧板上,都會掙扎跳幾下啦!」肉隨砧板上,旁觀的時候,安樂人瞧不起淪落人,但以前瞧不起的東西,最終自己也要重頭經歷一次。

獲授權刊載,原文刊於vocus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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