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從獨立文化到文化獨立(文:區惠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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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十一月的天氣和它的政治氣候一樣,即將步入嚴冬,卻仍有初夏的錯覺,這種無感正好引領我們進入冬眠。下筆時剛聞金庸死訊,忽醒起他在1972年最後一部武俠小說(雖然他說是歷史小說)《鹿鼎記》中的男主角、左右逢源的韋小寶宣告了英雄時代的終結,一般來說這是反武俠的,我覺得更值得注意的是,他把中國傳統、宗法制度所產生那種道德的、憂國憂民的英雄典範拉了下來(不管他是有意或無心,客觀事實效果是這樣),雖然有論者指韋小寶是金庸自己的寫照,又或是香港人的寫照……這都不重要,他証明了香港的獨特氣場成就了對中國英雄原型的突破。

文化潛意識與中央集權專制政體切割

在這個地方,現實掃清了任何狂熱的意識形態,出不了毛澤東,英女皇也只是個「事頭婆」,逃難至此的人,空空兩手創新路,沒有義務把性命真情奉獻給神化了的國族政權,這一點直延至近十年一系列以葉問為題材的合拍功夫片中可見,那戰無不勝的民族英雄,一落在本地制作的《葉問:終極一戰》,還是回歸血肉,沒有補償專制政治壓榨下的英雄投射,只有一個和現實生活戰鬥的葉問,他的道德情義見諸於兒女情而毋須打鬼佬,一個功夫人的生活實踐在於個體的自信、自由和意志;這點也許側面回應了梁款指史觀是香港流行文化的死穴的說法,筆者認為薄弱的歷史觀是香港文化潛意識上要和一個中央集權專制政體同構的史觀和一元文化精神的切割;第一代的港人經歷過民國、抗日、國共內戰,到港後在貧困、疾病、死亡的夾縫中活著,那些愛國的虛幻與暴烈還比不上在這小島上捧在手中糊口的米粥真實。歷史,對任何在其中受過傷害又要竭力開創將來的人而言都太沉重,故此香港文化必然是在本質上就是叛逆的流行文化中體現,或說香港的流行文化本就是種消極的抵抗,這也就是成就香港文化獨立於中國文化的心理原因。

文化論述缺乏俯瞰整理的雄心

不同的社會政經結構自然形成不同的文化面貌,英殖香港沒受文革影響,傳承了嶺南一脈的開放、革新、活潑海洋文化特質,加上港英政府對人民間自然生成的文化大體採取不干預的態度,於是香港都成了中西文化的雜散地。80年代經濟起飛、物質豐腴、流行文化征服兩岸,香港文化的論述分析扭轉了從中原心態誣指的「文化沙漠」之名,卻隨即以「混雜」來對香港文化作出曖昧的形容,我認為香港文化的論述總是跟不上本地的創作,也缺乏了俯瞰整理的雄心和自覺,鮮從自己的角度去述說自己的故事 ,我們總從否定語來比劃香港的文化身份:它不是帝國殖民史中一個華麗的註腳,也不是大中華史觀中的南方邊陲——但它是什麼呢?我們都似乎落入失語的狀態。

「文化」是沒有回歸這回事

香港三世書展覽書冊 網上圖片

1997年香港政權移交,或有稱「回歸」,確實,今天的政治是從回歸趨向融合,然而,「文化」是沒有回歸這回事的,香港已發展出自己獨特的文化。當年何慶基 策劃了一個香港文化史上最重要卻被媒體冷待的展覽【香港三世書】,他找到一段短文字介紹大嶼山那半人半魚的動物盧亭(見註一),其後根據再度研究所得零碎資料,得知盧亭又名「盧餘」,乃東晉期間地方民變首領盧循追隨者,曾幾乎攻進廣州,後戰敗餘下追隨者被追殺逃至大奚山(今大嶼山),在過著避世生活,像介乎兩個空間(水與陸)的邊緣動物,這正好是香港文化身份的活寫照!展覽中的「盧亭」正是香港人格的原型,今天回首,不能不說是具前瞻性,這個半神話半傳說的心理情結在十多年後亦即是2014年雨傘革命之後,慢慢作出廻響,成為各媒體創作的靈敏源頭,如2015年天邊外戲場、陳曙曦導演的《盧亭》 、周星馳的電影《美人魚》,據大陸的影評人奇愛博士指出,盧亭被刪掉的一段,所引伸的香港文化身份的議題,才是電影的核心,也有人; 筆者嘗試找被刪掉的部份,其中有一句是:「如果沒有鄭先生,我們都被滅族了……」而「盧亭」的傳說中提過他們住在大嶼山,與漢人少有來往,他們也許是世居此地的土著,但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盧亭人即使沒土地,仍要交稅。他們懂得用海水製鹽,便靠賣鹽為生,生活愈趨安定。朝廷卻將鹽業國有化,南宋時朝廷曾出兵大奚山,攻剿販私鹽和不交稅的「作亂」者,最後盧亭幾乎慘遭滅族。 電影中的對白,再回看現實處境,縱然是放在笑片中,也未免令人心有戚戚然!

圖:《山海經廣注

北進文化人的想像

十年前北進的朋友有稱自己是香港最後一代的文化人,以大陸創意工業的發展空間及市場壓到了香港,並指看到周星馳的電影製作從幕後到台前終於會有徹底離開香港的一日(註二),沒錯,他還當了政協,但自【少林足球】後他的創作力一路下滑,笑片橋斷不斷拷貝自己,慘不忍睹;也有美好意願的文化人認為香港電影人北上會反過來影響大陸,使中國電影港片化,這些事十年後我們大概有足夠的時間資料論斷,既然資金、審查標準都在別人手上,無論是政治正確還是市場的考慮,港產片大陸化是更貼切的描述。幸好,香港仍有有心人支持本地製作的港產片,本地創作人仍默默耕耘。

香港文化的軟實力通過利誘、殖民、行政威權逐步被削減,從旺角大媽的忠字舞,至近年本地出版商經營困難,透露紅色資本的三中商減少購買港台書籍,香港人的生活空間和文化空間都在萎縮;更嚴峻的,亦相信是在五年內可預見的,以普通話逐步取代廣東話,這將是最徹底企圖清洗香港文化的一步,而盧亭人的「不能言語,惟笑而已」到了這時代的喻意已不再是身份主體的不確立,而是被剝奪。

不只停留在文化保存

左:謝婉雯醫生照片 screen capture via youtube

事實上2003年港人的第一滴血要比1997年更具標誌,這不是梁愛詩談廿三條立法是所講『港人頭上一把刀』 砍的,而是沙士中,中港兩種對生命折然不同的態度,使得香港醫護界要承受大陸隱瞞疫情的慘果,賠上生命。自此,本土運動注定了在統治文明與野蠻的對決背景下開展,近十年的本土運動,從保護皇后碼頭事件、捍衛菜園村、反高鐵、反水貨客、網絡上崛起本土派對泛民主派把中港民主混為一談以及對中國殖民視若無睹的批鬥,及最後港獨議題的出現,本土意識已經成了民粹而不是少數文化人、知識份子的覺醒,運動亦無法停留在溫和的保有集體記憶上,因為「保存」、「保有」在心態上是被動的、一定程度上承認它在消失中;2014年雨革失敗後,政治上命運自決的呼聲,是很清晰的主體覺醒,這是在中英兩次殖民壓迫下更堅實的主體建構,而文化作為政治的根本,文化論述如何回應政治,使文化、歷史感參與的主體建立過程能產生巨大的政治能量, 這是當前的急務,主體覺醒必也連帶文化人格的認同,這往往決定了一個地方在關鍵時刻的命運。沒有這點重視,所謂「香港民族」的提出是枉然的。早前練乙錚提出的「文化獨立」語意不詳,我嘗試這樣作註腳。

screen capture via youtube of hkucampustv

香港再次落入盧亭的境遇,總說歷史是循環,但可不是在一個平面上的兜轉而是螺旋上升或下降,而我們,正好在這把手上。

註釋

註一:
據《廣東新語》記載,「有盧亭者,新安大魚山與南亭竹沒老萬山多有之。其長如人,有牝牡,毛髮焦黃而短,眼睛亦黃,而黧黑,尾長寸許,見人則驚怖入水,往往隨波飄至,人以為怪,競逐之。有得其牝者,與之媱,不能言語,惟笑而已,久之能著衣食五穀,攜之大魚山,仍沒入水,蓋人魚之無害於人者。」
清朝東莞人鄧淳著的《嶺南叢述》亦有提到「大奚山,三十六嶼,在莞邑海中,水邊岩穴,多居屹蠻種類,或傳係盧循遺種,今名盧亭,亦曰盧餘」。
盧亭一族,據傳居於大奚山上,本來與漢人少有來往。及後南宋廣東茶鹽提舉徐安國查捕販賣私鹽,在宋寧宗慶元三年夏出兵大奚山,攻剿因查鹽案而「作亂」的島民。或曰此即盧亭人,而倖存者為今日蜑家人的始祖。

本報合成圖

註二:一個最後一代香港文化人的告白,梁文道

註三:〈港產片的消失與再現〉李照興,2009年《文化現場》第18期

參見:

曾焯文:盧亭人想獨立定投奔怒海?(漁港夢百年之大夢初醒劇評)

 

試論香港人的文化獨立(文:練乙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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