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好普通話和學好中文是兩個概念(文:盧斯達)

Share This:
  •  
  •  
  •  
  •  
  •  
  •  
  •  
  •  
  •  
  •  
  •  
  •  
  •  
  •  

香港教育局長楊潤雄在電台節目說,全世界學中文都是用普通話,現在只剩下香港700萬人用廣東話學中文,「將來會不會長遠?」又問「是否會令我們失去優勢」,言下之意似乎是認為用廣東話學中文,是一個劣勢,長遠而言是要改用普通話學中文。

當然,殖民地官員要是擁抱母語,那才奇怪;更不要說楊潤雄的後代都在讀國際學校,不用受到朝令夕改加上政治表忠大於一切的教育制度荼毒。這個人侃侃而談教育政策,正是中國官員妻兒子女全部移民外國,不用受苦的殖民主風情。

然而他的謬論也很典型,在坊間也許很多人都這樣想。 很多上一代都理所當然地自稱中國人,但對自己的語文毫不認識,概念搞不清楚。事實上,「中文」是一套文本,一個由春秋戰國以來一直發展的一套文本;語言是另一個系統,跟「文本」無關。

《說文解字》說戰國時期「田疇異畝,車塗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雖然秦始皇統一了大部份事情,但要消滅「言語異聲」,在當時也做不到。整個漢字文化圈,遠至日本、韓國、越南,都是用各自的語言理解同一套文本。中文水平好不好,跟語言水平好不好,其實是兩回事。為甚麼叫漢字文化圈,因為他們所共憑的是「漢字」,而不是「語言」。

中文與大一統帝國的發展脫不了關係,各地的人都說不同的話,但憑著同一套文字和政令系統,結成了共同體。帝國的完成,製造了「言文分離」的狀態。在楊潤雄的說話中,可以看到他完全不知道這個中國文化常識。

一個人北京話水平很差,也可以是一個出口成文、理解「國學」、下筆滔滔不絕的文士。在普通話未定於一尊的時代,每一個文學大家,都是講自己的家鄉話;私塾由四書五經讀起,牙牙學語的時候,誰不是講家鄉話?那時不會有人說,大家要先學好京城人的那套語言,才可以學四書五經三字經弟子規。

就算到了近代,這些例子都是常態。梁啟超是廣東新會人,他的中文夠好了嗎?孫文是個演說家、寫很多書,但他的普通話爛到不行;張愛玲是上海人,自述「我的母語,是被北邊話和安徽話的影響沖淡了的南京話」……這些人都不是說「普通話」,但這些人都非常掌握「中文」這件事。

楊潤雄、很多官員,都有意將「學好普通話」和「學好中文」劃上等號,以「學好中文」的大義名份,去推廣他們飽藏私心的普通話議程。其實,他們只在乎普通話這種口語,而不是在乎中文;他們甚至不是在乎普通話,他們只是在乎廢粵,用學生代償,做自己的政治效忠。不然他們不會搞出普教中、普教數、普教常,連其他科都想用普通話來染指。

其實近年教育界前線已經知道,用普通話來教中文,不會有明顯好處,甚至會增加中下水平學生理解文本的難度。所以到了面臨會考的時候,為了學生的成績(以及學校的聲譽),大部份中學都識趣地轉回「粵教中」。2015/16年度,高中還搞普教中的只有三成,是少數。(根據2016年7月2日立法會教育事務委員會文件)

香港殖民政府搞的普教中,說穿了是為了推展一種外語(普通話,雖然他們認為說普通話是外語非常政治不正確),而不惜阻礙學生學習這個「文本」。在學生和「中文」之間,普通話硬是塞在中間,彼此妨礙,互相阻礙。他們在乎中文嗎?他們不在乎,他們只在乎普通話。

而將普通話當成中文,用老派的話來說是「斯文掃地」,普通話是口語,如果一班盲毛官員和盲毛家長當這種就是標準、就是好中文,那不要只說五獨份子「要切斷與中國文化的紐帶」,搞普教中的人貌似愛國,但其實是從娃娃抓起「去中國化」。

普通話人寫東西,就口語而簡化,貌似「我手寫我心」,但其實自然走向用詞、寫法的貧乏和簡化,遠不如更接近古漢語的語言(粵語、吳語、客語、閩語、湘語等等)那麼花樣百出。

為甚麼中文科就不能是中文科,就不能用母語來理解呢?結論是他們可能連普通話這門口語都不在乎,他們的最新立場是,不承認香港人的母語是有異於普通話的粵語(楊潤雄的說話也透露出這種氣息),中文政策的潛議程,是在教育層面清洗粵語。

你想要學好中文,還是學好普通話?港式愛國者自以為愛國,聲稱自己不愛現政權,而是愛祖國大地河山文化歷史。但他們都愛普教中,只能是近世的、現在和實存的中國。

教協監事冼錦維曾撰《華叔是香港推普的旗手》一文,讚揚司徒華推普功不可沒:「華叔是民主鬥士人人知道,他是香港推普的旗手卻沒有多少人提起。」不是我說的,是自己人說。很多年前有人接洽司徒華入黨,最後是自己沒入還是被人拒絕,有兩個版本,但沒有質疑的是「幫助共產黨做事,不必入黨」,《大江東去》有寫,他的徒子徒孫還在香港,很多還在教育界。

楊潤雄一說話,很多人批評,不過到底原則上反不反對普教中,客氣一點說,教育界那班人一向曖昧。為甚麼?大概都是混淆了普通話和中文,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認為不是跟京城人說同一樣的話,就是次等人。

他們越愛國,就越自卑,就越想消除自己的「非中國性」,於是推廣普教中就是他們對母國的心理投誠。我們是不愛國,也不認國的,所以在普通話面前沒有自卑,也沒有執迷。用來跟外人溝通的東西,說得好是厲害,說不好也沒關係。一個法國人為甚麼要對自己說不好德語而感到羞恥呢?除非你是在維希法國治下。

他們愛國嗎?他們愛的是定於一尊、習慣清洗異質的這個現代法西斯中國,那個用普通話來維繫同化的人工國族,而不是他們聲稱的歷史文化河山,因為後者事實上是支離破碎而龐雜。在「現代」來臨之前,道術裂於天下、天下滿佈異聲,從來是常態。中國少說也有三期,秦漢那班叫自己漢人,後來的是自稱漢人的鮮卑人,再後來是遼、蒙古、女真人。現在簡單了,前清的領土就是中國人,是中國人就要講普通話,講普通話就能認做中國人。

真愛國者,如司徒華和教協;偽愛國者,如楊潤雄,其實不用分得那麼細,只要愛國,到頭來都是危害香港的潛在叛國者。

獲授權刊載,原文刊於SOSreader


Share This:
  •  
  •  
  •  
  •  
  •  
  •  
  •  
  •  
  •  
  •  
  •  
  •  
  •  
  •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