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史上首位「暴動罪」耆英——2016年旺角初一夜站在前線的Sam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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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圖片

編輯/訪問/記者:區惠蓮、劉子禮、梁玉熹

 

編按:二零一六年旺角警民衝突案件,法官接受了控方對暴動罪的闊鬆定義 :三人或以上,未經申請而集結並共同行動,可構成非法集結,如果該等非法集結令人害怕社會安寧將受破壞,則可判暴動罪成。

有關當晚的事件,留在大眾的印象都是零星的混亂場面,甚至認為是一班廢青染上了網上勇武的風氣而鬧事,鮮為人知的是其中一位暴動罪被告已踏古稀之年,這不禁令人想起電影《十年》中的自焚者是個阿婆,他們亦正是第一代的香港人,一個經歷過香港逃難、落地生根、見證過繁盛,最後家園仍面臨再次被毀,這種自焚的控訴,恰如輪迴中的咆哮。

旺角初一當晚,到底發生了一件怎樣的事?我們嘗試透過參予其中的人物重塑事件……

Sam哥已被判暴動罪成、監禁四十一個月。

(部份被訪內容涉及初一晚旺角衝突,諮詢法律意見後,為保障當事人的利益必須抽起,直至案件完結方可刊登完整版本。)編輯再按:原文首次刊登於本年五月尾,後來因有Sam哥家屬擔心文章會影響判刑而抽起。查實法庭並不會因媒體的文章而影響其裁決。

在去年九月首次訪問Sam哥後,筆者曾與好友談起Sam哥,朋友一聽到這位暴動罪被告已逾七十,馬上問:「他有沒有家人、仔女?經濟狀況好嗎?」筆者回答,其實Sam哥是退休裁縫,三代同堂,有一仔兩女、四名孫兒女,住在黃大仙的中產屋苑。Sam哥絕非「廢青」,也不是「撈唔掂」。

Sam哥是老一輩的香港「獅子山下」故事中的成功者:逃難來港,受益於香港黃金年代,白手興家、業有專精、事業成功,本可安享清福,就是因為關心政治,感受到現在的「倒退」,在退休後更站在前線,參與本土派抗爭,終致身受「暴動罪」政治檢控,以高齡之身,或面臨多年囚禁的厄運。他最大的心願,是大家團結守護香港本土。

(上)

大躍進翌年來港

Sam哥在中國出生,祖籍潮州揭陽,在大陸讀到小學四年級,之後輟學幫補家計、照顧弟妹,於元首毛澤東發動「大躍進」的翌年(一九五九年)跟母親一起從深圳申請來港,與身在香港的父親團聚,到香港的兩、三日後,就是中秋節。「當時一個人分得四両米,咩都有票:糧票、布票,物資愈來愈短缺,已經好辛苦,就算政府唔批准,我都要偷渡來港架啦。」Sam哥說。

Sam哥來港之後,首先住在九華徑姐夫家,幫忙養豬,一兩年後,買了蘇屋邨後面「菠蘿山」的木屋,在該處住了一兩年,好快就被拆。「當時一聽到邊度要拆,就拿拿聲搬過去,搏上樓。」來港三年就成功上樓,長期住在「雞寮」(觀塘徙置區),住了廿年,之後又成功申請,搬到順天邨;「順天邨係新樓,正到暈啦。」Sam哥稱,就算他在一九七一年結婚,但照樣住在順天邨住,一直未想過要買樓;直至有了自己的工廠,事業取得成就,才自置物業、搬出屋邨。

裁縫人生:學徒、從開山寨廠到正式工廠

來港沒多久,就開始跟師傅、當製衣學徒,「有人做裁床,有人畫紙樣、畫嘜架,有人揸電剪,有人拉布,有人做車衣,有人熨衫,咁我係做扣門。有特別嘅工具,就叫做『鈕門車』,開頭就學釘扣,咁師傅覺得孺子可教呢,就教我打扣門,開頭搵啲廢布練,因為一打鈕門打落件衫度,打歪咗成件衫就廢咗啦。後來我學埋點樣修理衣車,因為架車會壞,咁我學埋,就可以做埋衣車修理。」

「我總共學咗、做咗十幾年,到咗一九七六年,我就開始開山寨廠,我開架Van仔,每日去工廠走兩三轉,成記、雞記、東方,然後就分配畀邨內啲師奶做衫,佢哋喺啲住家做,十幾架、廿零部車就可以開工。以前香港製衣咁蓬勃,係同咁多山寨廠幫手有關。大家幫手做組件、幫手裝嵌件衫,好快就可以完成件衫。附近啲師奶唔可以返工,要湊仔女,佢哋就買架衣車喺屋企,帶完細路返學,買完餸,就喺屋企車衣。呢班師奶都好開心,佢哋又有啲嘢做,可以賺下錢。」

一九八一年,Sam哥就自己租地方開自己的工廠,十年後買廠房。「果陣時好鬼平,一千七百九十呎喺觀塘,九零年代初,一百萬港紙鬆少少。」

「當時一年就係做兩季,冬同夏,買布、買quota,通常有七個巴仙毛利,要計好幾條數,包括有啲衫在海上運緊去目的地,有啲衫做緊,起碼有幾筆錢係壓住先;製衣業嘅投資好大,如果投資頭腦夠好,運氣又好,回報都好唔錯。(問:何謂運氣好?)運氣差,就係遇到衰客拖延畀錢,或者好奄尖嘅客郁啲又退貨咁。」

「八十年代中到九十年代初果時,啲工人呢係唔憂無嘢做嘅,下晝三點零四點鐘,就去飲茶,飲半個鐘頭,然後又會一早講定,『哎呀陣間要去邊度食飯,定去唱K,定去打麻將?』果陣時啲人嘅日常生活就係咁安排嘅。啲人未曾試過咁富裕,一有錢就去酒樓食餐好嘅,大魚大肉,肯做就得架啦。爽過做office,做經理、做教書都無咁好搵。真係夜夜笙歌。」Sam哥說到這裡,滿臉笑容。

賺頭賺中間蝕尾

Sam哥稱,香港工業、香港的全盛期,除了製衣,還有電子、塑膠、造鞋、玩具,他們之間構成連鎖關係,連帶到服務業、餐飲業,一起興旺,是香港最黃金的時期。九七之後,甚麼都沒有了。「享受過以前香港黃金時代嘅人,點會唔懷念呢?」

「我自己間廠去到二零零九年先至執,果時已經蝕左兩三年,業主加租加到七萬幾,頂唔頂啦,所以就執左間廠佢。九十年代,中國蠶食港商,人、資金、技術,全部都北移,中國又有廉價勞工、廉價土地、接受高污染;香港炒樓,沙士炒得無咁勁,但沙士之後樓價反彈到高過沙士以前,無得玩啦。所以我係賺頭、賺中間、蝕尾,二零零九年,執左間廠,順便退休。」

「無中國就無香港?」

「九七之後,香港唔單止無好事,仲越嚟越仆街,呢個乜X嘢政府?中國而家成日話無中國就無香港?唔好講我哋細果陣時,寄衫寄布連飯焦、麵包皮都寄返中國,香港好多大排檔果時切左啲麵包皮唔要,我哋一包包買返嚟,寄返中國;去親中國就著幾條褲,因為要畀啲褲親戚,仲會帶個布袋裡面裝好多嘢之餘,布袋都縫到好厚,因為佢哋可以用啲布做衫褲。唔只係帶嘢返大陸,一九八三、八四年開始畀單大陸做,然後大陸啲廠唔只學咗我哋做衫技術,連LC(信用狀,Letter of Credit)都睇埋,之前做幾多錢生意,營業額幾多,銀行就知有幾多營利基礎,大陸啲廠睇完LC,自己就識得照辦煮碗,去銀行借錢。」

從質疑中國政府到質疑中國人

Sam哥說,他自從大陸到香港後,已經質疑中國政府,為甚麼搞到中國一窮二白,要糧票、要布票;但慢慢他開始質疑中國人,他認為,在中國文化大革命後,中國人已經失去善良本性,變壞了。但Sam哥又說,他一直都認為自己是中國人,直至這幾年才開始有大轉變。他說,始終父母、親戚朋友都是中國人,沒有想過要過中國切割,就算文革後變壞了,還是曾經相信中國人會變好。

一九八九年民運,Sam哥開始上街,六四天安門屠殺後,他每年都堅持去六四;二零零三年起每年參加七一大遊行,直至兩三年前才不再去六四、七一。

Sam哥說,一路積累下來,包括毒奶粉、大頭BB、自由行在香港到處造成社會問題:「周街大小二便,又囂張,大陸遊客對住香港電視講『無中國香港人就無飯食』。」他對中國人的反感,累積到一個點,發現中國人與香港人已經有不同的民族性,香港人就算有問題、就算有壞處,也不像現在的中國人那樣,好像都被共產黨「改造」過,「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啲似共產黨。」

Sam哥畫像,作者 白雙全

(下)

在大躍進翌年來港的Sam哥經歷了香港黃金年代,從裁縫學徒到自己開製衣廠,到工廠結業、退休,Sam哥也經歷了中國改革開放、中英談判香港前途、六四、香港政權移交、沙士、佔領……他一直都很關心政治,他回顧自己的政見、對政治的參與,如何從「愛國民主派」一步一步轉變成為本土派。

中國暴發了,但沒有走向文明

「一九八九年民運果時,我每晚都睇住電視,從絕食,一直到天安門廣場熄燈、開槍射人,我好多晚都瞓唔著,點解會有個咁嘅政權?果時我果間工廠嘅fax機,不斷將六四嘅真相、共產黨嘅衰嘢,一路傳畀大陸啲人,工廠嘅工人都好積極咁去fax。我哋工廠有黑布,整咗一支黑旗,掛喺工廠嘅散熱塔,悼念死咗嘅人。」

Sam哥稱,中國人在六四後,許多不再反共,連一些當年的民運領袖也叫人寬恕(應是指柴玲),中國人愛錢,到處有毒奶粉、假食物、血礦,暴發的中國人愛在香港炫耀富裕,「對住香港人講埋啲仆街嘢,咩無中國就無香港」。Sam哥說,中國沒有越來越好,沒有走向文明、民主,暴發之餘,越來越醜惡,以前的中國人是純良的,但現在的中國人好像都被共產黨「改造」過,「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啲似共產黨。」

泛民「走過場」、「計定數」

Sam哥曾經一直都投票給民主派,投給民主黨的李華明,但慢慢發現他們是「和理非」、幾乎不抗爭,面對政府時,前倨後恭、行禮如儀「走過場」,於是就支持社民連、人力,覺得他們比較激。除了投票之外,Sam哥退休之後,更積極參加社運,他有參與驅逐水貨走私客,也有參與反國民教育,還有二零一四年的雨傘革命佔領運動,在佔中預演時就開始參加,是五百一十一個被捕者之一。在雨傘革命中,他常去旺角佔領區,每晚七、八點就到,直至深夜才坐尾班地鐵回家。

當Sam哥參加雨傘革命時,他與一些左翼的激進派有更多接觸,發現他們「計定數」,抗爭是在安全系數中,幾乎不會堅持抗爭,在重大的問題上會呼籲市民解散,把市民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當有些市民想「衝」,泛民還會用人鍊來阻止,例如佔領期間的「十一」金紫荊廣場升旗禮時。Sam哥說,他對這些政治人物很失望。

佔旺之後,Sam哥也繼續參加「鳩嗚團」,他說他很不服氣。他說自己很憤怒,以前是不講粗口的,但見到警察暴力、縱容藍絲黑幫,他開始講粗口罵人,「唔講唔得,呢幾年講嘅粗口多過以前成世。」

「年初一」怎可與「六七」相比

Sam哥在佔旺期間,見到香港警察縱容藍絲、黑幫打人,又見到警察到處亂打人,「我以為威利警司用棍打人係好誇張嘅事,點知佔領旺角時見到啲警察仲惡過威利警司。」他見到很多無名無姓的「素人」,很多是年輕人,被警察打,有人血流披面,有人跌在地上還被警察大力打頭,他說,在佔領運動中,很多人都「積埋好耐」,「從佔領開始,差佬成日亂打人,又亂告市民,連果個粉筆少女都告,藍絲就大哂。」他說,在六七暴動期間,持續了大半年,又有人放炸彈,又有死人,那時的左派才算是暴動,二零一六年的年初一怎可相比?

「而家啲後生仔受壓最大」

Sam哥說,目前中國國家力量對香港的干預大到不得了,這幾年冒起的勇武派,被打壓、被濫告暴動重罪、選上議員卻被DQ(指梁頌恆、游蕙禎等議員被剝奪資格),香港沒有民主,被中港權貴壟斷權力金錢;以前在英治年代,就算做底下層的勞力工作,也有得大魚大肉,可以住公屋(請參本訪問上篇),就算以前的人要買樓,七、八十年代,只要勤勤力力工作,做幾年就可以支付首期,很快就能供完樓。Sam哥說,現在的年輕人只能在這個極度不公不義的社會打牛工,領微薄的薪水,好像做農奴一樣,受壓最大。

Sam哥說,有些既得利益者說現今的年輕人是「廢青」,實在是「惡老」、「廢老」。Sam哥斥責「惡老」,提及「關愛座」,說「關愛座」的設立很荒謬,而一些老人好像覺得「關愛座」一定不准年輕人坐,他說,讓不讓是很自然的事情,有需要的人、身體有問題,或精神疲倦的人,不一定只是老人,可能老人反而很精神,為甚麼一定要讓給老人?

「唔想下一代受苦,為子孫積福」

問Sam哥如何看待因為參加本土派社運,在旺角年初一當晚支持小販而被當局以暴動重罪控告;Sam哥強調他義無反顧,他說,從他一九八九年參加支持民運的示威,他抱著路見不平的心態,但年紀漸長,他認為要為子孫積福,應該要發聲、行前啲,退休之後,更積極參加社運,他說「唔想下一代受苦,鬧我點解唔企前啲」。「反正我都老,無咩所謂,又唔使話驚坐監會妻離子散,或者坐監搞到有案底、以後搵唔到工,我都退咗休啦。」

Sam哥的家人一向都知道、支持他參加社運,就算被控暴動罪,也只是擔心Sam哥萬一被定罪,能否應付很長的刑期。

記者問Sam哥,對於他所支持的民運、社運幾乎全線失敗,不論以前他曾經支持的中國八九民運,乃至香港本土民主運動、社運,全部都被當權者以強力鎮壓,有何看法?Sam哥說,這些抗爭在目前看是失敗了,但「失敗咗唔代表大家爭取嘅嘢係錯」,Sam哥希望所有熱愛自由民主的香港人不要懷憂喪志,要繼續堅守正義、守衛家園,「一個公義嘅社會嘅根基,係喺大家身上。機緣一到,香港人總會重拾尊嚴,做香港嘅主人。」

「最好就係返翻以前」

問Sam哥理想的社會藍圖是甚麼?Sam哥說,最好就係回到「九七」以前,回到英治年代。他說,回想以前,不用追求甚麼,生活已經很好、有自由,社會在一直進步改善,連低下階層的人都能過上不錯的生活,「邊似而家咁貧富懸殊,自由不斷倒退,遲啲連反共都可能唔講得」。

Sam哥承認,英國人其實應該沒有機會再回來管治香港,而目前香港的社會形勢很差,在中國強勢統治下,政見激烈對立、階級之間分歧大,社運之間互相攻擊;Sam哥期待香港人可以團結,說團結應該從泛民幫助本土派的抗爭者、被告開始;「大家應該明白,無論係激定係和理非,只要唔服中共,中共都要消滅,幾咁和理非嘅黃之鋒周永康都要坐監,羅冠聰都無講中國係支那,咪一樣無左個議席。」Sam哥說,「我最大嘅心願,係泛民唔好再攻擊本土,既得利益者、上一輩唔好再攻擊後生仔。我哋香港人應該要係一個命運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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