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們,今日心情咁好,不如大家一齊北上墮個靚胎?(文:盧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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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位女權主義朋友Lala最近發了一個關於墮胎的帖文,很火,即是「引來很多爭議」。她說,香港墮胎並不困難,但轉介去醫院,還是要收費,很多人如果負擔不起,去中國的黑市醫院做,還是一個出路。帖文還說,大家不必將黑市醫市想得那麼黑市,有些醫生更熟手,術後還有中醫療程配合加速復原,她感嘆如果下次不幸又意外懷孕,都可能去中國做,因為「大陸性價比真的比較高」。

因此Lala推導出一個結論:女性一旦意外懷孕的話,還是有很多選擇的,所以女人不必視自己為悲劇女主角,「墮胎可以是讓人快樂的事情,可以恭喜的事情」,因為除掉了自己的心頭大石。

很多人對這篇帖文感到嘩然,如果我不認識她,我也會覺得這些論調曲直難分,好像將墮胎說成像做facial、上深圳腳底按摩一樣的事情:姊妹們,今日心情咁好,不如大家一齊北上墮個靚胎?

但因為我對Lala的女權主義及左翼屬性有一點了解,我們還面對面但不太深入的談過這些,我真的不會太驚訝於她顯然的真心話。她就是這樣的。

黑市不是那麼黑……?

當然,一點不完全的理解也不代表認同。我不是道德主義者,我認為法律不應該阻礙女人墮胎。就算那個理由只是個人不想負擔。墮胎之後覺得yea yea yea如釋重負,覺得明天就是光明的新一天,我也沒在乎,個人價值觀不同而已。我在乎更加現實的事情:黑市醫生也不是真的那麼恐怖,究竟是做過很多田野調查的結論,還是另一種想當然爾?

我猜Lala並沒找過中國的黑市醫生墮胎,也不是行業中人;如果有經驗也最多是一次。如果只是0-1次的經驗,又怎可以輕率地宣傳,黑市醫生也沒甚麼不好,甚至更好?

墮胎手術做得不好,嚴重的可能會死,少的也有後遺症,最後又是要勞煩本地醫生執手尾。如果有香港女孩子見到這個帖子,又傻豬豬的相信了「黑市醫生不是那麼黑」,北上把自己的下半身搞爛,那是不是很大的罪過?

香港人從自由行天天月月的日常經驗接觸,得出中國人整體上很狼虎,很具侵略性的印象,或者近來的選舉發現新移民區大部份都是投親北京派的政治現實,左翼朋友都說沒有百份百的田野調查,「說話不能咁講」,那為甚麼去過一次(甚至沒有去過)中國墮胎的人,就將黑市墮胎講到像去馬爾代夫嘆spa一樣咁正,不是還輕率百倍嗎?

所以既然黑市墮胎不是那麼可靠,那之後推導出來的「意外懷孕其實也有很多出路」的結論,也同樣不成立了。

為了非主流而非主流

為甚麼Lala會覺得黑市墮胎都不妨一試,而且應該都幾正?我想起孔誥烽在幾年前曾經講過:

有些人要成為左翼進步激進知識份子,不是為了「左翼進步激進」的目標,而是為了建立一個distinction——我跟其他人不一樣的身份。即是大家都食飯,他們一定主張食麵;大家食肉的時候,他們會主張食素。他們永遠都是為了反主流而反主流,任何事情多人支持,他們就會批判。

我想這個評論,可以解釋Lala和很多人的世界觀。正規醫院是主流,黑市醫生是非主流,而非主流一定有值得尋幽探秘的地方啊。左翼向來是如此的。以前的歐美知識份子熱愛蘇聯是如此,歐洲青年熱愛毛澤東,響應文化大革命是如此;女青年認為別人說印度是強姦大國是「刻板印象」,要去那處浪跡天涯「體驗生活」,因為去旅行去日本去台灣太不有型,太主流。

因為歐美說伊朗是恐怖主義國家,也就會吸引到大家想去,然後回來說,伊朗人真的很純樸善良啊,果然是美國抹黑他們。我差點忘記這個:二十世紀前半段,很多天真爛漫的外國記者受邀去延安參觀,回來後就說,解放區男女平權啊,沒有階級啊,士氣很高啊,說得像人間仙境,當然之後發生甚麼事,實際是怎樣,我們自己知道。

因為世界的主流道德觀是重視生命,視胎兒為某種生命,視墮胎是一件壞事,所以激進的女權主義者,可能就覺得自己「有責任」反其道而行,認為墮胎是一件彰顯身體自主的喜事才行。

左翼自由派「失控的正向思維」

有網民用生命道德的角度來批判,我覺得並無不可,但我自己則看到這是現代左翼的「失控的正向思維」。我們開始認為社會體制、社會文化有責任提供一個不會令任何人feel bad about themselves的無菌環境。

有些男人自我認同是另一個性別,別人叫他一句「先生」,他就覺得自己被offended,認為背後是一種認為「男人應該有男人樣子,是那種樣子就是男人」的父權想法在壓迫他;痴肥人又說自己不要再feel ashamed,認為父權大眾的審美觀正在壓迫他們:如果你說痴肥有害健康,最後都是將醫療成本轉嫁到公共醫療系統,那就更加是fat shaming。

墮胎「本來」也是差不多的事,但現在我們開始覺得不應令墮胎者feel bad,要製造一個令墮胎者輕鬆愉快的文化。正向思維彌漫的世界,是一個所有人都很快樂的世界,但其實只是每個人的自我都無限膨脹,每個人明明消費了、耗用了某些東西,卻逃避了要付的責任。現代自由左翼令人討厭的原因是,他們奉旨覺得世界有無限資源,不知道自由背後都是代價和責任。

Lala在回應時有進一步解釋為自己當年墮胎,是因為經濟問題,生涯規劃無法應付一個胎兒。墮胎可以避免下半輩子都要過「討厭的生活」。我其實認為沒問題的,很多人墮胎都是抱持相似的理由,只是不講出來。但在Lala的故事中,她自己是沒有位置的,彷彿是心懷惡意的胎兒,有一天自己突然形成並著床。事實上是人類自己要快樂,才會導致胎兒出現,是人類先找胎兒的麻煩。在Lala的論述中,反而像是胎兒麻煩到她。胎兒壓迫她,批評的網民則是父權道德撚,連醫療制度不提供免費墮胎服務,又是一種壓迫。

其實事實上,不是大人先欠了胎兒,大人先找胎兒的麻煩麼?

做人最難是「不為自己開脫」,好似係

其實我不覺得純為自己的舒服和方便去墮胎有多大逆不道,畢竟人類也對環境和其他物種做了其他殘忍的事情。網民群起批評,Lala和志同道合的女權朋友,很快就進入「父權壓迫我」的甲殼互訴衷情,雖然一早預見,但也仍然別扭。其實只要承認,墮胎純粹是為了自己的人生和方便,而不是胎兒壓迫、父權強加母性標準,就承認我是自私自利的,我不負這些責任,就可以避免思想扭曲至斯。

生存就是那麼齷齪,農民刀耕火種,開闢農地,先殺死了田裡的蛇蟲鼠蟻,破壞了附近動物的生境;在社會中,每個上位的人都是雙手沾滿血;每個王朝的開端,都是一班賊。分別只是有人承認這件事,有人無法面對,不想面對,永遠認為自己是受害者。

被墮了的那個胎都未出來示現,高叫自己是受害者,在生的人又有甚麼資格叫嚷自己被壓迫呢?

這種難得一見的自我中心,再加上向外展示的失控正向思維,也許才是引起很多人無名反感的原因。當然墮胎可以yea yea yea。有些連環殺人犯殺人之後都會yea yea yea,逐個人的道德標準去嘩然,對我並沒甚麼意思。我想展示的是自我中心和正向思維,二為一體,後者是為了掩護前者。

正向思維失控者,並不是真的那麼正面,而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罪感,並且逃避自己的責任,是一種將垃圾掃入沙發底下當解決了的撫平。
痴肥者努力減肥,性交者努力孕避,都要努力,都要費力;但是正念失控,化罪惡為喜事,只是轉念之間的事,突然問題就不存在了,非常輕省。由於女權份子、左翼自由派可能讀很多書,都是「聰明人」,他們當然選擇捷徑。

為自己開脫

正如中國學者不知道怎麼解決或評價中國殖民,侵蝕香港核心價值的所謂一國兩制,她會直接解構香港核心價值,用來淡化另一制對這一制的侵蝕,中國人的責任也消失了。這也是很樂觀的想法,因為問題也是瞬間消失。

史上其中一個最會正向思維失控的自私者,叫做毛澤東。當他自己一手推行共產制度而搞到全國饑荒,他也是轉念一想,表示人死了也不錯啊,可以做肥料。在這種樂觀中,饑荒這個問題消失了,他個人的責任和罪孽完全消失了,還有農業好處呢。

但我也有點多謝Lala如此真心把想法公諸於世。當然我不相信甚麼真理越辯越明,只有越辯越暗。因為去到最後,Lala會覺得自己引起群鬧,是自己擊中了父權社會的G點,而不是自己的論述真的很搞笑。這又是一次撫平,自我接受。但如果不這樣自我催眠,人是活不下去的話,那的確催眠自己,扮演受害者,也是一種自我調適和生存方式。

雖然有時為自己開脫一下,是一種精神求生存的防衛機制,就好似得閒打下飛機,對身體有益。但控制得不好,有些人的開脫就是一世,整個生命就虛耗成一連串的自我開脫,除了這個,便無其他。好像樂觀正面很好,但失控了,會造成其他人的煩惱。但樂觀正面失了控的人,其實自己不會知道,就沒有煩惱了,煩惱都留給他人和社會了。知性阻塞了,才能達致安祥,有時我是羨慕這種阻塞的。

獲授權刊載,原載於SOSrea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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