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港獨了?除了恭喜我真的不知道該說甚麼(文:盧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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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耀廷在台灣出席活動時,因為「想像」中國倒台之後,中國各族紛紛「自決」,香港可「考慮」獨立建國,遭中國定性為港獨份子,狂轟濫炸。戴耀廷似乎有點急,有點冤枉,所以在網絡上不斷回應。他像泛民主派的政客一樣,不斷重申自己不支持港獨,好像經典的強迫症病人一樣,不斷洗手。其實香港人的手,並沒那麼冤枉,只是臣民心態不根除,自己心中都有「紅線」,所以雖然嘴裡喊「守護普世價值」那麼多年,卻又連行使基本人權——言論、思想,都覺得委屈而且不能理直氣壯。

其實戴耀廷那個泛民階級真的不需要支持香港獨立,只是他們要明白自己在棋盤中的位置。在統戰過程中,與本土派相比,泛民曾經是次要敵人,是「爭取對像」,所以被動好主動好,收受了中國的好處——至少本土派被剝奪議席,被打殘,灰心的民眾不是放棄,就是含淚回去支持泛民,借公權力來掃除自己的競爭對手,這就是所謂統戰下的利益。不過主要敵人被打死之後,即是次要敵人也將變成主要敵人。

泛民或者他們支持者要接受的現實是,香港人的待遇,從來不是取決於他們小腦袋的心證,而是取決於實際的局面。他們實在將自己「是否支持港獨」的心證,看得太重要,「把自己看得那麼高」。當然本土派很了解戴耀廷,戴耀廷並沒有甚麼國族思想,不論是香港那邊還是中國那邊,他的抽象思維能力太高,令他無法體味國族主義的實際肌理(不管是這邊還是對面的)。但無論如何,中國根本不在乎你是否支持港獨,她就是要鬥人而已。當中國要批鬥人的時候,甚麼罪名都可以找到。反「右」是甚麼右呀?甚麼「資產階級自由化」呀,這全部只是為了行事的名目。

老一輩人聲稱自己有中國視野,知道中國歷史,卻不能將歷史與現實結合起來。戴耀廷和泛民習慣了機關算盡,所以聰明反被聰明誤,心裡一向有一個「我不能給中國口實」的前設,認為自己只要守好紅線,就能「你睇我唔到」。

事實上是紅線不是客觀的東西,不是一條河,不是一道城牆,而是中國自己定的政治規則,你去守,以地事秦,可以配合多久?割城割地,老本幾時耗盡?他們甚至為了這種看似聰明、識玩的身位,而經常要表現得更加愛國、更加保守、與中國的國家大局更加一致,但事實上他們甚麼都得不到,香港也得不到甚麼,只是輸下去,輸得更快。

戴耀廷他們真的不需要相信港獨,不過恭喜哂,你已經是港獨份子了。紅線已經改變,正如我在2016年年底已經預言:香港人活著就是港獨,所有不服從中國絕對統治的人,都是港獨。

「港獨」——這次我加了括號——是不可以從字面和理論上去理解的。在中國的語境中,那不是關於香港實際上如何從中國分離出去的問題,而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一個違背「絕對統治」的「可能性」。你可以用「造反」來理解。被說是「造反」的,有時也不真的是反了甚麼,甚至不用有任何行動,那只是「君要臣死」的一種講法而已。就好像孟子並沒有民主思想,但只是提出「人民有誅殺暴君的權利」,這一個可能性,已經被歷代刪禁。

其實除了皇帝本身,全國臣民都是潛在的造反者,都是港獨。你們香港人經常自恃「公民」,叫自己的圈子做「公民社會」,以為很高尚,很溫和,其實「公民」本身就是臣民自我充權後的概念,遲早不容於絕對統治。香港人經常以為,自己只要愛國,自認為中國人、叫中國做「內地」,就可以得到其他領域的寬容,於是紛紛與港獨、與本土、與年輕人劃清界線,但這不會獲得寬容,只是令自己的群眾基礎更加離心離德。

我不會說戴耀廷抵死,但其他人就不敢說了;從陳巧文到林慧思,再到今天的本土派,都是這樣被泛民很聰明地輾死,所以現在歷史的巨輪就要輾他們了。現在他們繼續高呼「我反對港獨」,這真是離題萬丈,用香港國父梁振英的說話來講:有時真係忍唔住笑。

在《1984》裡面,溫斯頓有做過甚麼嗎?他甚至是一個外圍黨員,地位其實跟泛民差不多。但是只要他不是與上層完全同步,就要整治;老大哥是為了純粹的權力而存在,他根本不在乎誰才實際上支持港獨,而是要邁向擁有「隨意定義一切、隨意將任何人批鬥至死」這一種超凡權力。今日出來群起攻擊戴耀廷的人,你又認為他是否愛國?如果美中開戰,中日開戰,他們會似拜倫般趕赴希臘戰場,然後獻出生命嗎?開玩笑。

戴耀廷他們真的不需要相信港獨,因為也沒人真的愛中國。老一輩泛民中,也有一些表面上愛中國,但其實生活圈子、文化都完全是親美親英的人(名字就不開好了),他們之愛中國,也不過是政治表態——雖然很可惜他們踏繪,並沒有帶來和平。就好像有人相信外星人,有不相信;有人信上帝,有人嘲諷上帝。就當中國是那個上帝吧。你們竟然正經八百地進行神學和邏輯辯論。其實上帝是否存在,誰管呢,他只是要消滅說不相信他的人。

以前和現在這一代人,都出自一個美好年代——他們對港獨嗤之以鼻,覺得它不可能又愚蠢,因為在1977-2014這三十年之中,香港人從來食盡共產中國和自由世界的兩邊紅利,既可以認祖歸宗,投入現成中國民族主義,而不用自己創造一個國族,但又可以保持言論和政治自由。他們從來想像不到,有一天,中國認同、承認中國主權,會腐蝕香港的各種基本人權,兩者只能活一個。

在這裡不彷作出另一個預言:不管你支持裂解中國還是大一統,局面也將收緊到這樣的程度:你要爭取甚麼,不論想爭取的權力有多基本,都會面對一頭叫「中國」的守門犬,你要不是就回頭忍受,要不就得越過牠、否定牠、衝擊牠。不管你願不願意、主動還是被動,不管你無悔還是後悔,做一個中國人和做一個自由人已不再相容,避不了的,深黃圈子的人還以為可以避過「政治化」,回去社區深耕細作,就可以避過對手的刻意政治化。就好像叫猶太人回去種田、「連結社區」就可以逃避納粹德國系統性迫害的那樣天真。

猶太人有陰謀控制德國金融嗎?有沒有,那不是重要的,你們如何反對港獨,政權亦不關心。鬥爭是需要的,那是先射了箭,再劃圈。香港需要的是能帶領民眾抵抗的人,而不是一班每個月收十萬元月薪,不斷選舉並且一天到晚告訴香港人「不要激嬲共產黨」的花瓶。

今次戴耀廷是不是激嬲了共產黨、引清兵入關的鬼?但他當然有自由去支持港獨,有自由去「考慮」獨立建國,不管他是不是會做,不管這件事本身能否做到,他就是有自由去這樣想這樣說。本土派談港獨,是認真的;戴耀廷說港獨,是鳩噏的,但一個禁止鳩噏的世界,也不值得享有那些例如《香港政策法》、與中國不同的商業待遇、各國免簽之類,它應該像北韓一樣受到圍剿和孤立。

社會賢達顧著自報家門表示自己也不支持港獨,對於中國侵害香港人的基本自由卻輕輕帶過,是一種沒有大局意識的表現,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這只是一個掛名的「公民社會」,不應叫自己「民主派」,因為他們靈和肉都斷不了「中國人」的根,一個中國人享有自由,自己也視為暫時的恩賜,被奪走的時候也不敢太理直氣壯,被奪走也符合了那種中國人的宿命。

於是這又回到我的預言:你要反抗,就算反抗九成是假,但只有一成是真,你都會觸犯紅線,干犯那無限擴張的國家大義。你要高舉「香港人的自由」,就不能反對「分離權」,以及高舉任何立場的自由。當然香港人會繼續否認,直至被插上「港獨份子」的斬立決木牌,也繼續高呼自己並無二心。香港人不是很愛黃子華的嗎?黃子華就說過:敢對黨提出意見,本身就是死罪。

那麼等香港的主體人民都認清了自己命中注定就是廣義的港獨份子,到時才會有真正意義的民主派。畢竟在立場上反對獨立的,其實只是否定人生而自由的信條,這種「民主派」只是中港之間特定時空、過渡狀體之下的畸型產物,一點也不「普世」。我期待香港有一天「跟世界接軌」,出現第一代貨真價實的民主派。

獲授權刊載,原載於SOSrea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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