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我補選要如何投?(文:盧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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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中國取消香港民選議員資格,而引發的補選即將來臨,有朋友問如何投票。這恐怕是一個問錯的問題。他們心大心細,是因為不幸地有一點點覺醒:「建制派」是甚麼,他們當然知道;他們也看見泛民作為體制另一面,有更深的欺騙成份。他們對於泛民的問題和事跡,也如數家珍,但你還是問我應如何投票。但問題就在這裡:泛民不需要你真心認同他,他甚至不隱藏自己是犬儒的、不否認自己是不真誠的。

例如當年的關鍵一席、單天保至尊、要犧牲整場戰爭來換取一場眼前小勝的楊岳橋,只用了一兩年就完全變成一個公關人士。他一邊叫喊「泛民保衛議事規則要有必死決心」,一邊在婚禮宴請各大建制派「同事」談笑風生的反差,為甚麼令大眾嘩然呢?那就是因為他毫無節制地呈現了泛民的犬儒本質。大家隱然知道政客是演員,「平反六四」是口號、建設民主中國是鳩噏,但你真的赤裸裸地拿出來,大家就感到作嘔。小至政客,大至體制,有一樣的運作邏輯。它不需要你真心相信,他只是需要你去參與,哪怕你肚苦水、批評、口誅筆伐,那沒關係啊,你最後含淚投票就可以了。

這些年來泛民受到的批評也很多啊,就像資本主義經常有金融危機,但危機並非緊急狀態,而是正常狀態。好像Matrix裡「真實世界」的人類已經被滅絕了幾次,Matrix已經重啟了幾次,危機本身就是系統一部份。所以我可以一邊對現狀不滿,一邊繼續投票給泛民;難道你又認為,投票給建制派的人就非常滿意?事實上體制需要你犬儒地、知行分裂地、辯證地、世故地、被動地參與。你事後在網上、網下、遊行中、上寫字樓批判他、鬧他老母、挖其祖墳,沒關係啊,你還是被動地參與他。好像一個被「誘姦」的女人(或男人),你口裡說不,但是身體很誠實。身體一旦誠實了,那心靈是怎樣的狀態,也無關宏旨了。

我們不妨對這件事理解得更深入,深入到一個要被迫背棄理想的程度。我們不妨從頭說起,我們是怎樣貌似投入政治的呢?是某些人、某些黨派,因為一兩次(或很多次)的選舉勝利,而產生的自欺欺人。

那些政客自身也許有意識、亦也許無意識地,製造了這個神話。其實他們和我們,都將自己看得太重要。我們真的以為自己參與了政治﹗我們誤以為,參與選舉,在選舉中互相攻訐、山頭林立、爾虞我詐、毀掉人際關係和人格,就算是政治。我並不是道德主義者,如果在選舉中互相攻訐、山頭林立、爾虞我詐、毀掉人際關係和人格,可以拿到權力的話,那就盡量去做。但是在香港的體制,以上這些事你就算做足200%,都不可能換到真權力,不會真正地動搖到甚麼。0.1%的可能性都沒有。

現時我們所謂的體制非常弔詭,它不需要你在意識上同意它,它甚至給你一個空間去反抗它,因為反抗是你參與它的方式。 好像「社運」其實在過去只是選舉政治的延長。因此它每一次都是貌似激進,最後卻被最保守的選舉政治所吸收。一兩次、短期的選舉政治成功,反而成功強化了我們與體制的契約。六四事件、0371之後的泛民主派,以及之後激進民主派的短暫成功,到最後是「元本土派」的嶄露頭角,然後被馬上封殺。粗略而言就是這三波選舉吧。每一波選舉都耗盡了不同的人。但問香港得到甚麼,那又是事後誰都不願意再談,因為真的甚麼都說不出來。

我們可以同樣粗略地將選舉分為兩種。第一種:真心相信參與香港選舉可以改變香港(自香港有選舉以來至如今的311反DQ,雖然我完全不明白其中的邏輯),以及犬儒參與香港選舉,視選舉為取得資源的遊戲、將自己看作「賞金獵人」(例如在《地厚天高》看見的本民前青年新政) 的那一種。但是這兩種進路,在實際上都沒有分別。

利申,我當然也狂熱地相信過選舉能夠改變世界。我不能否定歷史,我不能說這是別人影響我,我是心悅誠服地相信過。在後期,我也犬儒地說過,盡撐啦、盡量啦,如此地看待香港選舉。但是到了梁天琦陳浩天他們被殘酷地叮走,除了感情上受創,理性上我們有沒有認識到,香港的局部選舉史已經終結呢?我們是否敢於承認,選舉在「政治生活」的位置已經消失呢?

對這個現實的承認和認識,有三種進路。

第一,你感情或資源投入的派別,因為在「統一戰線的戰線」上繼續被判定為次要敵人,因而可以繼續選舉,所以你暫時放下這個大哉問。那就是所謂自決派經歷的,當然這件事隨著最終DQ,而再次浮上水面。當然再次要的敵人,例如泛民,會再用補選議程將年輕的潛在競爭者再次捲入,搾取其殘餘價價;繼續將受害者「對真理的認識」推遲,而他們因為有事情可忙,所以就會繼續逗留於這個幻想。民主、反權威反而成為一個令受害者不能真切認識真實的意識形態;

第二,你雖然了解新生代已經被趕絕,泛民主派已經失去「派系內革新派」,而必然走向腐化,變成一抹用十幾二十年來緩慢飄蕩的飛灰。但你不甘心,你想行動,所以你只能安靜地行動,那就是投票,令自己的感情有個安頓。就像有些人仍然必須在大時大節受到呼召(calling)而出去遊行,因為他無法忍受那種「不行動」的悲哀。

他們也無法接受自己投票港共建制,所以你必然會問我,投票應該怎樣投啊?你只是我說出你心中的答案,你只是想利用我去強化自己本來已有的信念:就像你問一個港女,今晚想食甚麼?她心中早已有答案了,只是想你答不如食日本菜?當之後事情出了問題,例如你看見曾號稱「泛民共主」的新生代楊岳橋這樣那樣,或者泛民很多人竟然與全民為敵,反對全民派錢時,你有一個鬧和追究的對像,例如我或者其他人指點你如何投票的人。不論我說的是投泛民啦,或者投土共焦土啦,總之,你想要一個暫時的感情出口。

第三,你發現選舉根本無法影響任何事,甚至無法影響選舉本身。

很奇怪吧,越投入選舉,越遠離政治。為甚麼呢?我也不清楚。局部而不完全,永遠無法取得政權的選舉,雖然不是中國一心設計,但中國取得香港統治權之後,即與其融合無間、充份利用這種高明的剝削制度。它虛耗了一代一代熱血青年和市民的政治熱心,令他們反向地遠離政治,又使他們最終承受政治的苦果——小至失去人格,大至入獄坐監——不過幸好入獄的人不是為了選舉。

如果你理解真相,你不會問我投票投誰。因為這條問題在真相面前毫不重要,你不會認為自己投給這邊,會令世界和平,或者令城市就此淪亡。你不會強行賦予選舉以任何意義。你不會再強求自己「行動」,因為你的行動,只是自以為是的行動,而不是本真的行動。同樣的「行動主義」也產生了焦土論,令大家以為票投建制派,就等於沙皇用焦土和嚴冬困鎖著拿破崙的雄獅。

這和投票泛民一樣沒意義。我們只要投入這二元對立,就已經墮入其網中。不論是正面還是反面發展,都是發展,沒有離開過那硬幣。而這硬幣恰恰是我們最痛恨的事情——無改變、那犬儒、那行禮如儀,我們最終會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然後自我毀滅,因為隨著每一次「行動」,我們得到更大的絕望和悲哀,每一次行動都毀滅你那顆「很想做點事」的心。終於使香港的政治更快完結。

自以為涉政而又有點天真的人,未看到這裡就會問:咁你做過咩呀?這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號召人投票,是一件事,是一個真的在宇宙中存在過的「行動」,但你當然明白,實情並非如此。因為我了解實相,所以我不會急著反駁:我做了甚麼甚麼甚麼。不,我會說:我甚麼都沒做過,我一無功德。

或者自以為有行動,反而才是阻礙我們真正行動。甚至那些回到豬隻生活的人、失去了內在衝突的人,其身心的本真程度,也要比自以為參與政治的人高。當然這也是真消極,自我衝突的人,雖然內耗了能量,但在人群中也是珍貴的物種。但他們也最容易被引誘,然後進入另一種貌似進步但實質也一樣保守的維度。所以你問我要投誰,我會說,你需要的並不是投票。

獲授權刊載,原刊於SOSrea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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