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應該很高興(文:盧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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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年初一晚,去了旺角夜市。說是夜市,其實主要就一條街的熟食攤販,彷似太平盛世。兩年前有一班香港人因為要保護小販,而跟警察衝突。後來這件事經由政治定性,變成了「暴動」,一輪大搜捕之後,近九十人被控,有些已經坐牢,少數流亡海外。

事情之後引發了很多眩目的政治變化,容易令人忘記,這場騷亂的起因,只是為了爭取香港人能夠在新年自由在街上買賣熟食。香港的「公民社會」喊「爭取民主」很多年,而實情又是大多數人都不願意付代價。二零一六年一小撮香港人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才成功爭取夜市不受打擾。大概是怯於眾怒,政府不敢再派食環署來鎮壓封鎖。

騷亂之後那一晚,我也到過同一個地點,人山人海、生意興隆,一點也看不出一日之前發生過甚麼。當然兩年之後的今晚,夜市還是一樣。但這個成果,大概都與兩年前的那一晚脫不了關係。我們都在享受那血的滋潤。

有人說大家都在吃人血饅頭,大概不假。小如夜市自由,大如民主實施、國家建立,都是後人食前人的人血饅頭,不論是感恩還是遺忘、在意或者無感,機制都如此。

已經不是陳義高如民主人權,不過是為了一點街道不受過度管理、新年大家開心下,都要付出如此代價。那麼要在這裡爭取更多,要付出的代價又要乘多少倍?也許泛民政客比熱血青年聰明,他們早就看穿了這一點,所以全職扮工,裝作爭取,但其實不過為了十萬元月薪,過界的事,他們絕對不會做。所以兩年前那一晚,幾乎所有政黨不論政治光譜,齊聲譴責,只有大專學界和極少數的社會名流站在抗爭者的一邊。政客當然沒有需要改變,我倒改變了,我學會對他們冷漠。

二零一七那年我沒去夜市,不知道這個變化是從何開始:今年看見很多檔主是南亞人。我當然不會認為,這反映香港不愧為一個「國際都市」,連夜市都有各國人士擺檔參與 (Ok我承認我看見一檔是白人)。他們大概都是有組織、集團式,他們也會用廣東話叫賣,至少這一點好過那些死都要講普通話的中國遊客。

現在我突然想,這些南亞人知道兩年前的事嗎?他們會不會知道,這裡小小的安樂,除了因為中國人都回國過年之外,還有兩年前那班人,用自己的自由留下了一點祝福?他們會知道梁天琦嗎?李倩怡呢?還有兩個流亡海外,還有無數的人在柵欄之後。

其中一個,他家中被搜出一百粒偉哥的事,恐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水落石出。這是說笑。我發現我從來沒跟他們談過政治。有一次梁天琦去了外國,代過他做一次節目。那時他還未被人DQ,現在回想,應是準備選第二次立法會的那個季節。

節目之前,跟那位已經跟偉哥扯上關係的偉哥聊了一頓飯,其實都沒談過太多自己,大概就是一些身外的玄談,甚麼尼采、外星人之類。之後好像就沒再聯絡,每個人都越來越忙。跟他的拍擋最後一次通訊,其實是在大公報事件之後,他最後一句話是「明明我既專長就係9up政治」,那好像已經是他被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之後?擅長一件事是祝福,專長被專門地禁止了,便是詛咒,每一秒都是折磨,就算之後「繼承人」憑其祝福,輕易勝選也好。場外止步的一刻,就已經被捲入無窮的黑暗。

現在我偶爾見到網上有些正經八百的蠢人談論這個人物的功過,我覺得夜市南亞人的沉默似乎還比較好。冷漠吧,今天應該很高興,不是所有人都配憂國的。不理會,好過蒼蠅嗡嗡不停,嘗試對自己領域以外的事物發表意見,愚蠢地就他們是否「原諒他」發表偉論。

當然兩年以來,也有很多蠢人發表過太多關於整件事的痛心疾首。可是你看看這些高興而少有自由的人民。雖然開出這個局面的人,已經無法在同一條街道出現,但他們的缺席莊嚴而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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