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香港:英殖到特區」論壇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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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學聯)在香港中文大學主辦的「殖民香港:由英殖時期到特區年代」學術研討會於昨日(二十一日)結束,邀請十位學者討論香港殖民政治及中國統治下香港的前途問題;第一節探討「殖民香港的前世今生」,有學者鄺健銘、王慧麟、方志恒、孔誥烽、練乙錚等作分享。

主持作開場白,稱本次學術研討會除了探討英殖時期的殖民政治,亦希望探討目前香港是否處於「二次殖民」的狀態。主持覆述學者周蕾的論說:香港主權移交,只是轉換殖民者,從一種西方的帝國主義的管治,移交到一個自稱祖國的新殖民霸權。主持指出,今次研討會邀請的三名台灣學者都不能進入香港,是否正顯示出中國殖民香港的狀態?

鄺健銘:英國保守主義殖民遺產、
香港管治從英殖走向日本殖民模式?

學者鄺健銘以新加坡為引子,稱新加坡官方正面看待英殖的歷史,有實際理由,因為新加坡與西方密切合作;鄺氏然後提及台灣在二二八前的狀況,當時不乏嚴厲批判日本殖民經驗的聲音。

鄺氏然後引介不同研究英殖香港的框架;如劉紹麟《香港的殖民地幽靈》嚴厲批判港英殖民地政府無心為港人造福。而香港學者羅永生的論調,鄺氏認為與台灣二二八前嚴厲批判日殖的說法相似,這個說法稱百多年的英殖一無是處,香港只留下封建文化、奴性社會的文化建構;要進步只能反殖,而進步的榜樣就是「五四運動」的精神;這種說法類似稱西方殖民者扼殺了東方社會自行發展獨特的現代化模式的機會,將西方現代化強加於殖民地上;鄺健銘則質疑「五四」也不過是崇拜西化、自我殖民。另外,香港學者洪清田的「香港學」則與羅永生完全相反,洪清田稱英國管治者風格像中國「道家」的守柔、無爭,重視人類學精神,為香港社會製造出自由空間,讓香港人測試不同想法,同時也能傳承傳統;直至今日中國大陸仍然可以從香港學習。學者黃兆輝《港產紳士》則從微觀角度看香港,稱香港在英殖時期有紳士文化,港英殖民地官員有獨特的教育背景,他們會對上司說不、有權不會用盡;黃兆輝稱香港在殖民地晚期走向功利主義,正因為後期政府沒有再重視這種精神。

鄺健銘嘗試繼續回應羅永生的論點,提出英國殖民遺產並非「一無是處」;鄺氏先介紹關於英國大憲章精神、英國啟蒙思想與現代世界誕生、社會文化史、英帝國發展及管治風格等著作。鄺氏藉著又比較英國與法國的啟蒙思想,稱英殖遺產能貢獻於去殖民地化;鄺氏稱法國啟蒙思想以個人為本位、重視理性、排拒宗教精神,相對下英國以社群為本位、重視社會道德、不排拒宗教精神。歷史上著名的英國保守主義學者Edmund Burke提倡道德情操論,強調同情心,他即曾發表演說支持美國獨立,表達對獨立的同情。

鄺氏強調,保守主義並非一成不變、有其彈性,保守主義反對全盤否定過去。英國的不成文憲法也反映出保守主義精神。鄺氏認為,英國較歐陸穩定,正是因為這種精神。鄺氏作出小結,稱英國管治風格包括以人類學方式研究被殖民者、有相對克制的權力觀。

鄺氏比較日殖(台灣、滿洲國)、英殖與中國香港管治,稱日殖作為後起國家具有「警惕、抗衡西方、自卑」的動機,而英殖則是「漫不經心(absence of mind)」。經濟發展方向上,日殖發展重心為工業,英殖為金融與服務業。社會文化價值觀上,日殖是「技術法西斯」,重效率與生產力,宗教相對不具影響;而英殖較重人文精神、輕科技與效率、宗教具有影響力。在管治風格上,英殖較重協作、文官色彩較濃、管治相對不倚重軍事力量;日殖則較重高壓管治、軍方與軍國主義對管治方略較具影響力。鄺氏認為,中國管治觀與日本較相似,中國很強調國家安全,國安優先於自治;如香港在九七移交後,《公安條例》收緊加入國家安全元素,中共又將香港普選與國民教育、國安掛鉤。中國與日本都側重於工業發展,兩者都有威權傾向。中國與日本都有軍國意識。《海峽時報》曾有文章稱中國很像一次世界大戰前的德國。

鄺氏引用托克維爾對英國與法國的比較,稱中國具有大躍進思維,像歷史上的法國,容易走向法國大革命式的極端;而英國則是保守漸進思維,重視過往經驗。中國比英國更傾向「有權用盡」。

鄺氏最後提出,香港在九七前後的管治變化,是否從英殖較式轉向日殖模式?

王慧麟:法制殖民——英治時代的法律壓逼
英治香港非三權分立,從未有過真正法治

港大教授王慧麟指出,英國殖民管治重視法制與秩序(Law and Order),以法律作管治工具,這是殖民地警察制度的建立及關鍵;英國殖民地時期的香港,有「理民府」,類似法律上的雙重系統,或可稱為住民法庭(Native Courts)。王質疑,英國在香港是建立起「法治」,或只是建立「法紀」?

王慧麟說,香港的制度不是三權分立,英國在離開殖民地時,英國憲法專家為殖民地寫新憲法時有很大的彈性,他們不強調三權分立、互相制衡,專家會按當地人的需要,提供獨立後不同的「憲法套餐」,例如西敏寺式的新加坡、聯邦式的尼日利亞或一黨獨大的坦桑尼亞,英國人都能設計出不同「套餐」。英國人會有基本的要求,就是行政、司法、立法要分開,但是這與現代意義、政治科學上的三權分立不同。

王慧麟強調,總督獨裁、權力分立、三權分立三者並不相同,是不同的概念;在評論過往英殖時代的香港,其實要注意是一個總督獨裁的制度。英國修改《王室訓令》、《英王制誥》只需透過Statutory Instruments(SI),無需諮詢香港。英國國會可以直接為香港立法,不須諮詢香港,其中很重要的法律叫做《香港法案》(Hong Kong Act),是中英聯合聲明簽訂後的法案,裡面寫得很清楚,在一九九七年後英國不會再擁有香港主權。前門、後門都關上了。王慧麟稱為「法治式的獨裁」。王稱,在英國殖民時期,直至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主權移交,律政司為何沒有換成華人、一直由白人當,是因為法律是英殖政府的最後武器,例如緊急立法是需要律政司做的。

王慧麟質疑香港「法治」的內涵,王稱,儘管很多人可能會感到憤怒,但他希望指出英國在香港建立的,並非西方法治,英殖香港重視的是Law and Order,而非法治。根據Lord Bingham在《Rule of law》一書的定義,英國式法治有七至八個元素,但香港只有其中兩三個,香港欠缺民主體制、法律文化等元素,香港的法治的內涵被收窄成「司法獨立」或法官如何判案,但英治時期也未必真的有「司法獨立」。

王慧麟最後稱,要看清楚法律的壓逼,才能理解現今香港人面對的法律壓逼是甚麼。

方志恆:偽裝的香港自治?
香港被北京授權的官商聯盟作間接管治

教育大學方志恆教授問,香港自治是真實還是偽裝的?香港有《中英聯合聲明》及《基本法》規定的廣泛自治權利,但也可以說這是偽裝的自治,因為香港沒有民主自治的體制,不是由香港的七百萬人在行使自治權。

方志恆稱,香港自治是一個悖論,儘管香港在一國兩制底下有一系列的法定自治權,但香港實際上是由一群不能確認「道德上站得住腳」的「代理人」管治,這群人可稱為「官商聯盟」,九七前他們透過諮詢委員會,九七後他們透過特首選委會、功能組別來管治香港。我們頂多只可以說,是香港的「官商聯盟」在自治,而不是「香港人」自治。

方志恆稱,這個自治的悖論是由北京政權的治港政策所確定的。民主自治從來不是北京對港政策的選項,北京對港政策的主軸就是「代理人治港」,北京是要國際社會、香港人接受一國兩制,但最終一國兩制要在北京控制下,由北京自行揀選代理人,學術上叫做「間接管治」,歷史上,這種間接管治是前現代的、帝國的管治模式。方志恆說,香港人要思考,香港的未來會否繼續被間接管治、走向北京直接管治,還是實現民主自治?

孔誥烽:中國靠香港「兩制」獲巨利
「一國一制真的好」

孔教授指出,中國對香港所謂一國兩制,其實只想保留香港在英殖時代長期歷史累積下的特殊身分,謀取自身的經濟巨利;包括利用香港作為世貿組織(WTO)創會成員的身份,在世貿組織「彈出彈入」,用香港來調控中國的金融,在國際貿易體系中享有在開放與封閉之間的靈活性,這種靈活性是其他國家所無的;中國又可以利用《美國-香港政策法》中,香港豁免於部份軍事及敏感科技的出口管制,偷運軍事禁品;中國資金又可以利用香港自由進出西方國家,逃避西方對中資的嚴格審查。

孔教授重提沈旭暉的「次主權」論,香港有所有實體國家的「殼」,不能稱主權,可以稱作「偽主權」。香港在國際維持「一國兩制」的殼,對國際社會來說,出了很多問題,例如中國、北韓、伊朗以及中國一系列受國際制裁的盟友,都利用香港身份為所欲為。香港除了協助鄰近地區販毒,更成為國際賣淫、人口販賣中心,美國、歐盟及日本要考慮是否繼續承認香港一國兩制及自治。

練乙錚:中共即中國,中國是帝國
香港是現代法式殖民地

練乙錚討論成文史上的香港起點,回應中共所謂「香港自古是中國領土」;練乙錚從公元前兩千多年的秦帝國揮六十萬大軍、分三次侵略嶺南的百越民族開始,論說中國一向也是帝國。傳統華夏史觀,對秦朝侵略包括今日香港在內的嶺南輕輕帶過,又會褒揚漢、唐的擴張,儒家意識形態在當中有重要作用。秦亡後,南越一度獨立,但之後因為中原勢力大盛,故在中國漢朝時期接受招安,傳統華夏史觀稱為「漢朝收復南方國土」,香港第二次進入中國版圖。第三次香港進入中國版圖就是一九九七年。

練稱,傳統史觀十分虛偽,儒家史學傳統中,將秦皇描寫為暴君,但又樂意將秦皇從域外搶回的土地,稱為「文治武功」的成果,這個傳統一直延續到中國近代史家,被稱為「大師」的錢穆,更歌頌秦帝國的「豐功偉業」;民國史家批評清朝殘酷不仁,但又願意接受清朝皇帝東征西討的「十全武功」;中共推翻中華民國,說國民黨政權腐敗,但對於民國在一九四六年提出的「南海十一段線」又十分樂意捍衛。香港的民主人士反共,但不會對於中共對西藏、新疆、台灣的主權主張提出異議。練乙錚稱這些是「虛偽」、「雙重標準」。傳統中國史觀將侵略美化為文治武功、德威服人、漢官威儀,這種史觀薰陶下的中國人,尤其是二次大戰後、教育普及的香港人,深信這套史觀,對所謂西方帝國侵華耿耿於懷,但不能反思歷史上的中國本身是否為帝國主義、一樣殘酷。「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練乙錚重提清末、民國時期中國人對於中國重新成為帝國的渴望,「帝國」是當時的「潮語」,如清人達壽以「帝國主義」為中國發展的目標,改革派的梁啟超期待中國從民族主義發展至帝國主義,汪精衛期盼中國「終有實行民族帝國主義之一日」;北大歷史系教授馬思宇稱,當時不分清廷上下或是革命陣營內外,中國人都抱著立憲而行帝國主義的思想。當代中國強調「中國夢」,其實包含復仇的快感、過去百年的屈辱心態,以及古時的帝國夢。

練乙錚引用《尚書》、唐代征高句麗及清代改土歸流歷史,指出古典中華帝國模型及中國自古以來的帝國主義特色。

練乙錚最後稱,中國有一個「分裂、統一、擴張」的三相週期律,不論如何,中國不斷有延展帝國的方向;傳統泛民、民主人士常說中共不是中國常態,說馬克思主義是西方來的,又說中共搞文革把中國文化革去云云,但練乙錚認為有足夠證據說明中共是中國,因為秦朝、元朝、搞東廠的明朝、清朝也是中國,不能把中國最好的東西定義為中國,忽視中國歷史上有很多醜惡的東西,然後辯稱有醜惡面的中共不是中國。香港今日的地位相當於現代法式的殖民地,不再是英式殖民地,法式殖民地在大程度上是法國的領土,法式殖民地的特色是,就算名義或法律上是法國領土,但技術上仍是殖民地。

香港是否被中國再殖民或壓逼?

主持提出,香港是否被中國再殖民或壓逼?台上講者鄺健銘稱中國對香港有「充份利用、長期打算」的政策,例如最近的一帶一路即是利用香港服務中國利益,故此可明白答案是甚麼。王慧麟稱他是讀法律的,香港特區是由中國憲法第三十一條所成立的,其餘他沒有意見。

方志恆說,他喜歡用學術上的「中心—邊陲」理論來理解中港關係,這種關係可以包括殖民關係,香港是中國其中一個邊陲。中國作為一個同心圓,第一環邊陲就是西藏、新疆、蒙古等,被納入中國的黨國體制;第二環邊陲是香港、澳門,港澳是「一國兩制」,表面上不是黨國體制直接管治,是被間接管治;第三環邊陲是台灣,台灣是事實上的主權國家,但其主權不被中國承認,中國更嘗試改變其主權;第四環邊陲,是圍繞著中國的其他國家,包括東南亞國家。香港是處於中國擴張的最前線。如果香港人有共識要達致最大的自主性,在這個中心—邊陲框架下要做甚麼,需要好好思考。孔誥烽引用強世功《中國香港》一書,稱殖民和帝國在中國人的語境中並不是壞事,為甚麼要否認「殖民」與「帝國」?練乙錚引用唐太宗語句:「遼東為舊中國之有」,認為這與「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異曲同工,顯示出中國兩千年來的思想脈絡沒有中斷,中國人往往認為以前侵略過的地方就是屬於中國人的;練乙錚稱,參考法國或日本殖民地模式,今日香港可以稱為是殖民地,而中國對香港的統治手段亦是殖民統治手段。

香港有可能推行專制體制下的「民主」

台下觀眾提問,香港有沒有民主化的可能?練乙錚說有可能,有可能推行專制體制下的「民主」,即是“Authoritarian democracy”,如香港兩年前的政改。民主是一個美麗的名詞,即使是極權國家也不會否認民主,民主程序能夠賦予統治集團「合法性」。

方志恆說他同意練乙錚,香港現在已經是一個選舉型的專制政體,有某種形式的選舉,但當權者透過各種操控,包括控制司法體系、操控選舉、打壓反對陣營,確保一個表面上有競爭的選舉,確保統治集團長期掌權;如同馬來西亞、新加坡、俄羅斯。香港距離這三個地區只欠一塊拼圖,就是中國人大「八三一」方案未在香港立法會通過。

第二節「比較視野下的香港前途」邀得台灣學者吳介民博士、吳豪人博士及吳叡人博士分享,本土新聞稍後將刊載第二節分享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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