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等待王師的我們得到了異型

Share This:
  •  
  •  
  •  
  •  
  •  
  •  
  •  
  •  
  •  
  •  
  •  
  •  
  •  
  •  

pic via the author

一如所料,香港政界對中國官員李飛的「講話」,並沒有真正回應。他們批評中國政府要求小學生看李飛講話直播,是洗腦(這固然是事實)。這就顯示了香港人整體抓不著題旨。

 

對方是來宣示理論高度的東西,而香港人的回應幾近蒼白。令人感到恐怖的,並不只是敵人的強大,而是自家人對敵方拋出的意識形態並無交鋒,而這些「開明守舊派」又最喜歡高高在上的品評:港獨沒有理論基礎。

 

如果我是民主派,聽見李飛的演說,只會感到無地自容。香港二十年來的政治意識形態,說穿了是主觀昐望中國越來越開放和民主,並等待中國開放香港政權,實行普選。這種被動的等待,有時會在充滿籌款色彩的政治場合上,被演繹為主動的「建設民主中國」,例如每年的六四悼念集會。「建設民主中國」又被演繹為建設香港民主的必要前題,中國沒民主,香港也沒民主。這些年來,萬變不離其宗,香港政客集體高舉「大家都是中國人」的中國民族主義,符合了中國早期的政權認同要求,但又保留了一定的民主主義傾向,而那是一個將香港和中國共負一軛的世界觀。

 

李飛則代表一種對一國兩制的全新政治詮釋,他的主動開口,主動宣示,恰恰就代表了香港正統政治意識的破產——他們期望隨著經濟發展自動走向開放和民主的中國,正一步一步走向極權,本來近在眼前的民主幻夢,至今已經遠得遙不可及。如果「正統派」的那一套是對的話,對方不會這樣做,也不會把話說明白,連曖昧的空間也不給。對方這樣做了,證明「正統派」80年代以來的「國情估算」根本完全脫離現實。

 

良好願望的「北待王師」,又與2003年之前中國對香港相對鬆弛的政策「相對接」。而現在中國對香港人有最新的「認同要求」。中國對香港重新詮釋了「一國兩制」:一國兩制不是分權,香港沒有剩餘權力、任何主權或者半獨立地位。香港是中國一部分,《基本法》的母法是中國憲法,因此香港人,香港特區並沒有任何先天、原生的權力合法性,一切合法性來自中國憲法。所以她已經將所有在《基本法》的框架中玩遊戲的空間蒸發了。無論怎樣詮釋,政治上、法律上,在特區和《基本法》存在的情況下,都不容許將特區和《基本法》弄假成真、抗拒中國干預,將香港當作政治實體來操作的可能。一這樣做,就會被定義為「不符合一國兩制」,等同港獨。

 

因此「人大釋法」也根本是中國在香港的常設權利,沒有批評「有權用盡」的理據。整篇文字,最重要的一段話是:

 

「要做到尊重國家憲法、維護國家憲制秩序,一個基本前提就要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一個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國家的現實,要尊重人民所選擇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理論、制度和文化,尊重內地實行的社會主義制度和政策。」

 

這裡就在國體的選擇上,拒絕了香港多年來善意盈盈的「建設民主中國」。中國說中國人選擇了這套制度,不需要其他。而香港當初由少數人主導了的「民主回歸論」,就是建立於中國最終會接受西方式民主制度的假設——因為中國最終都會進步,所以即使香港「回歸」中國,最終都可共榮共融。而香港人可以在「回歸」之後,在「一國」之內盡量改變中國,作中國一種民主自由社會的模範,等對方追上來。

 

說得明白一點,是香港上一輩人認為自己可以「和平演變」中國,在中國建設「公民社會」然後迫中國共產黨政改,令他們從「唯一執政黨」的神檯退下。所以基本上在香港,政客可以用中國的務虛政治(如六四、關注中國維權者)來代替香港政治,因為他們相信改變中國就是改變香港,而務虛和怠工是可以的,因為對香港的政客而言,真正的戰場在中國,香港不必真正動彈。

 

然後有很多年的時間,稍有不可預料的對抗行為都會受到各路人馬的圍剿,正是因為香港政治的「規範」一直都是建立於對中國的光明想像和預期。

 

但中國在經濟起飛之後,選擇了「制度自信」、「專制自信」,至此已白紙黑字正式拒絕了香港能操作某程度自治的默契,也拒絕了所謂的「建設民主中國」。甚至宣示了香港的從政者,要得到中國共產黨的認證,你要先「承認政治現實」,承認中國共產黨的長期執政(等於否定了民主派立宗的建設民主中國),並且不會更改其意識形態。否則就有DQ——取消議員資格——的滅頂之災。

 

但由於香港正統的政治意識,香港與中國一體扣連。承認了中國的政治現實(即是99%人現在的情況),就同時否定了建設民主中國,否定了「民主派」。當然這套「治港新論述」一點也不新,在2014年觸發佔領運動的《一國兩制白皮書》已經談得很清楚。根據中國的意志,香港這套制度的權力,與中國那一制不可能分庭抗禮。香港這一制也沒有主權國家、不是聯邦成員的位階。香港的權力由中國授予,《基本法》不是自有永有,而是來自中國憲法。所謂一國兩制與中國憲法的有機結合,就是改土歸流。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前的「兩制」只是現象而不是永恆。

 

政治現實很快改變,政治意識卻有一定遲緩。當現實改變了,我們仍然會受到過去的規範所影響。即使香港人以往引以為傲的選舉制度,也被隨意DQ毀壞了,但政治上的虛假意識,令我們繼續輪迴。大部分人眼睛目睹真實的中國、目睹它的專制和腐敗、看到她對香港的統治宣言,但他們心底裡仍然無意識地期盼中國局勢的好轉。

 

因為以前是如此的,香港的政治是從「期盼中國」開始,所以這是一切的底色——期盼。即使他們理智上已經明白了,但無意識仍然是那個認中關社的年代的人。整個香港陷入一種現實與意識不同步的精神分裂——明明我們是經歷過普選破滅、佔領運動、中港矛盾、騷亂搜捕的香港人,但是我們的精神狀態仍然與九十年代相差無幾,他們仍然會期盼與特區政府「和解」真心認同香港人不能在球場上噓中國國歌

 

跨過了遲緩的意識平原之後,後面是出口還是另一座山,我不能肯定,但我肯定香港當下處於精神分裂,上一層的意識仍然壓著熔岩。戰勝沒有希望,戰敗亦不肯承認。近代的香港人意識,大概可以簡化為一種「高等華人情結」,不論是認為自己沾有英美西方自由主義,還是保存滿清民國以來的中國傳統,都將香港視為較中國先進,想像一種中國等待香港啟蒙的西方/東方殖民者情結。

 

我並不信仰任何一種。因為事實卻恰好倒轉,香港已經被殖民,甚至被視為簡陋、專制、落後的那一套,現在代表了權力和優勝。本地的有識之士紛紛表示,香港要建設主體,亦必須「知中」。但有些知中論者是虛無的,他們只是用一種人類學的方式去研究中國,背後可以沒有「用心」和價值判斷。另一種人則認為中國是鄰國(認識上這固然沒錯),所以不用理會。這兩種恐怕都不是真正回應時代的態度。

 

香港人看待中國,大概需要更加實是求是,不要再用高等華人和假白人的視覺,同時迴避建設民主中國的道德虛妄,也不要墮入美式「第三世界情結」對中國的盲目同情,而是要建設出一種香港人自己版本的中國學和國際學。過去的中國已經死亡,新生的中國已經來到,那是一個異型、不再溫情、擴張型的東西,沒有過去的依據,香港乃至世界要應付一個新的秩序挑戰。火車已經駛入香港,裡面的乘客佔據了月台,它疾速駛向帝國的邊陲,最終去到外面的世界。

延伸閱讀:

我們擁有的只是「選舉型公民社會」

基本法的初衷就是中國全面控制香港

誰要為港獨負責?

 

獲授權刊載,原文刊於SOSreader


Share This:
  •  
  •  
  •  
  •  
  •  
  •  
  •  
  •  
  •  
  •  
  •  
  •  
  •  
  •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