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我們擁有的只是「選舉型公民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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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香港的「政治時間」已經不同了,但很多人仍以「老好時光」的思維面對世界。曾經的戴耀廷仍然為「民主陣營」出謀獻計,雖然也承認人大決定之下,香港普選無期。但他的解套辦法,仍然是團結去選舉,苦勸各個政團為了「大局」,放下分歧團結。

然而這個綱領是那麼自我擊倒,self defeating。選舉就是落場無父子,協調機制的真實約束力成疑,反對陣營一早已經沒有一個司徒華級數的君父。主張在選舉中實現團結,尤如以屠殺尋求和平。若果以「公民社會」,一個「有公民政治意識的群體」論之,選舉可以令個別人士得到錢和曝光,但總體而言只會造成更多分歧和「撕裂」。因為利害相爭,票源重疊之時,往往是政治光譜越近,越會互相傾軋。

比例代表制本身就是一個維持和擴大分歧,令「政治公意」不可能形成的制度。戴並沒有提出如何令各方放下分歧,也沒有講述超政黨機制。誰有資格去選,誰的大局才是大局。當「公民社會」的政治犯基金,還在固執地排除旺角事件的受害者,要學聯去自己另起爐灶,其實你會明白這些頂端人士的世界中,所謂團結並不是真的大團結,實際上是要人服從他們祝福的政黨。而他們的實際行為(例如極度排他的政治犯基金和「黃絲政治犯認證系統」),也就是造成不團結的原兇。

由他們所提倡的團結,在每一次選舉周期都失敗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就是造成「公民社會」,或廣義的政治關注群眾離心離德的原因。

我當然不主張總辭。自由派或較開明人士控制議席,總好過是由何君堯梁美芬控制。我只是很質疑,在經過了那麼多,為甚麼我們的板斧還是只得選舉。我們對政治的「想像」,為甚麼會那麼偏僻。

在2016的夏天,梁天琦陳浩天陳國強一干人等被取消參選資格;青年新政和另外四個泛民先後在當選後遭剝奪議席,選舉所得到的利益,已經變成賭局,收益很不明朗。但選舉不是無成本的,它會消耗錢、人力、心力,而且在大範圍造成「撕裂」。而實際上這是一個虛擬的選舉,因為行政首長由佔領國(中國)永續指定。而很多人念茲在茲的「公民社會」(原諒我經常對這個名詞冷嘲熱諷),根本也是虛擬,因為它極大地依賴現在鏡花水月的選舉遊戲,以及因體制利益(立法會薪津)而派生的遊行、示威、評論、地區活動等等。

還有整個社會的法治、自由,都是虛擬的,權利未曾真正解放。我懷疑香港無法形成真正的公民社會,與「窮得只剩下選舉」的香港政治觀有沒有關係。一方面「公民社會」的領袖不斷呼籲團結,一方面他們不斷希望永續選舉。但選舉就會造成利益競爭和撕裂。不公平的選舉,成為香港政治共同體四年一度的傷口,長期流血不止。

希望選舉的人,固然可以去選舉,但是他們應該了解,選舉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只會帶來戰爭,不會帶來團結。你想選舉,很好,你將看見血與火,兄弟手足反目、朋友分道、師徒相殘,但這最終不過是一個無關大局的小遊戲。

或者香港人應該適當地擴闊「政治活動」的想像,將選舉分離出來,同時建設一些選舉無法入侵或引誘的利益群體。例如民間外交,選舉無法離間。例如文藝、商業合作、興趣組織,這些都不用去選舉,不會因為爭甚麼而反臉。

「公民社會」,或一個有政治性、抵抗性的香港,應該更多是由這些表面上「非政治」的組織和活動組成,而應該與屢成禍根的選舉活動保持距離,不應以選舉作為主導。尤如一個國家總是不會希望戰爭發生自己的首都,戰場離自己的老巢越遠越好。

過去十幾二十年,中國在香港了解到,原來香港人的抵抗性,只不過全維繫於一個無關大局的選舉遊戲,以及對於香港始終會普選特首,將來能奪得政權的憧憬。所以中國用人大封死了特首選普,再用《基本法》閹割了地區直選,取消資格(DQ),很輕易就將香港人打到一蹶不振。因為香港人真的不太公民,我們只有虛擬的選舉政治,就以為自己擁有了與政府分庭抗禮的公民社會。

香港之後當然還會繼續有選舉,但是選舉並不能作為香港人的救贖。面對選舉誘惑的主要是政黨組織,他們只要動員去選舉,就會成為一個單純的選舉組織,政府通過選舉就操控了整個組織的生殺大權,議員為了不扔失議席,在議會中的投票和動態,就會極速違背自己聲稱的初衷。

這些組織一旦純選舉化,就會與香港政治和社會脫釣。這就是當下的情況,沒甚麼人再留意立法會。

選舉不是答案,那之後要怎樣呢?戴的答案還是繼續去選舉。我不反對有勝算或有慾望的人去選舉,只是在今時今日的香港,似乎在選舉之外,才是真實政治的所在。等於一些總是說自己不懂政治的巨賈名人,十之八九就是在操作政治的人。而政客扭盡六壬,坐上王座,只成為一個任人魚肉和無關痛癢的傀儡。

獲作者授權刊載,原文刊於SOSrea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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