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他們喜歡王陽明,一點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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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西方傳媒報道,習近平竟然推崇明代的王陽明。在貴陽,當年王陽明遭流放而「悟道」之處,重新建立了一些關於王陽明的「主題樂園」。共產黨明明是反對傳統文化,就算近年搞孔子學院,習近平為何特意提王陽明這個人呢?

 

其實王陽明,或者儒學,本身就是專制者的歸宿。這是命定的,即使那不是習近平,也會抬出王陽明。日本的明治武士,後來的軍國主義者,中國的蔣介石待等,都愛王陽明。當然也有很多正常人喜歡他,但王陽明的思想之中,就是有一些機括,非常吸引上述的那群東方獨裁者,令他們深深認同,數百年餘韻或陰魂不絕。

 

中國人的儒家思想,有一個道統。即孫文那句「堯、舜、禹、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相繼不絕」。後來唐宋之際,開始了「孟子升格運動」,孟子也進入了道統。道統到這裡。北宋建立之前,是胡漢歐亞國際帝國李唐的崩潰,經歷了很多年率獸食人的混戰,國勢粗安之後,宋代的儒學根據「時代需要」,建立了新的儒學,即理學。

 

政治而言,壓抑戰爭、崇尚文治,並且再次建立強大的外部社會道德規範,以安定國家人心;在讀書明理的人之中,佛、道兩家的哲學思辯程度,早已超出漢儒那一套,於是宋儒吸收了佛道思想,建立了「理氣之辯」的模式去解釋世界的各種現象,創造傳統(inventing the tradition),將孟子提過的「氣」,擴大為宇宙物理的所有現象和物質的構成,試圖將不斷發展的世界和新難題,統攝於一個「新儒家」的框架之下。

 

「北宋五子」和繼後的朱熹,建立了有別於混戰時期,大多數人「個體」價值的年代,侍奉五朝八姓十三帝的馮道不是有能力的世界仔,而是無忠無義之徒。在兩宋,理學建立了一種類似民族主義的集體性,使得宋人面對強大的遼人、金人,乃至橫掃世界的蒙古人,表現了強大的抵抗力和「民族氣節」。

 

王陽明是很多年之後的人,蒙古已經入主中國,之後又遭歧視鏈最末的那班人(所謂漢人)趕走。王陽明身處的明朝中國,已經進入穩定狀態很久。理儒學解釋世界的方法,是一種方便法門式的接駁,始終不是西方那種由基礎開始的人文/自然科學。例如程頤朱熹之類的那一派人,會主張學者可以研究生物、物理、天候,天地萬物,進而漸次發現那個儒學者相信是善的真理,所謂「格物」然後「致知」。甚至出現真理與人的對立。所謂「存天理,去人慾」,人的個性和慾求成為要滅絕的東西。

 

但理學那一套,是要有相當智力和開化的主張,是從客觀世界歸納出一條真理的方法。但這些大學者、士大夫卻發現,現實不是如此,他們被億萬不讀「聖賢書」的一般人甚至文盲農民所包圍。可以想像個別有理想的學者會因此驚恐,這些無能力或沒有資源讀書明理、研究客觀世界的人,不就完全沒希望脫離小人,成為君子了嗎?如果世上大部份人是命定的邪惡、不可得救,那儒家的理想和系統就崩潰了。

 

就像西方的神父發現非洲美洲之後,他們突然想,這些人,或世上很多人,一生都沒讀過聖經,也沒有神父聽他們悔改、幫他們洗禮,那他們不是命定無法得救,必然落地獄?

 

於是出現了「心學」。由陸九淵開始,到王陽明,乃至之後的李贄。這也是一種發明傳統,他們主張從孟子而來,人之性善本來就具足於心的理論。由於他們假定真理也是善的,因此客觀的真理,就在人的心中。成為君子是不假外求,在心裡就可以找到道德和行為依據。

 

新儒家的杜維明說,王陽明就像西方的馬丁路德,這兩人的確有可比之處。王陽明的系統,將一個人改善或成聖的可能,放在自己本身,所以人人都有希望,但動力本來就內藏,主要並非來自外部世界。「馬丁路德的最大貢獻就是提出每個人都可以依靠信仰完成自我救贖。」

 

這個系統發展下來,就出現一種必然出現的異變。所謂「心即理」,但每個人的心都不一樣,心無時無刻改變,或根本不存在,那麼心裡的理,也只是一個人的道,不一定合於「大道」。明朝士大夫追求「普世救贖」和社會追求個性解放、個體特殊性,促進了心學的大為流行,但也造成了統一標準的位移。於是只要有足夠自信和狂熱,就可以「我自行我道」,心即是理,老子就是道理。

 

這必不然是心學家的主張,但「心學」必然如此發展。這就像部派佛教之爭,服從外部世界還是內心神秘世界的比例,決定了這種戰爭。多年後的李贄,則是這場戰爭的產品。

 

好了,真正重要的地方來了。王陽明除了發明了「真理所在」(客觀與內在),試圖將客觀知識和主觀感受的分界消除,還發明了屬於知識份子的行動主義,即所謂「知行合一」。本身王陽明就不是單純的道學先生,江西、福建、廣東交界發生人民起義,王陽明帶領鎮壓,殺人如麻。南昌寧王反叛,亦是如此。從王陽明的履歷,你可以看見為甚麼日本人那麼尊崇他。因為日本的知識份子(即是封建制下的武士),在王陽明身上看見自己憧憬的原形。

 

蔣介石也是王陽明的推崇者。你可以說,二戰的中日之爭,是王陽明信徒的內部戰爭。當人的心(個人/國家慾求)和理(外在規範)發生衝突的時候,「心即理」,解決了,然後「知行合一」,行動不要受到「理」的規範,而要聽從「心」的指引。

 

那麼故事回到習近平,或古往今來每一個希望「大有為」的統治者。他們一上場,發現國家已經充滿規範,充滿舊臣、派系、潛規則,希望得到主體性、希望「幹一番大事」的人,都會在王陽明身上找到共鳴。陸王心學的特色,並不是完全破壞堯舜禹湯文武孔孟的資源,也不是後現代的否定真理,而是將自己和真理的界線主觀地融解,以行動取代思考。在不否定外界道德規範的同時,將自己在其中的主體性和行動提升到極限。這是武士,西鄉隆盛、東鄉平八郎……也是蔣介石,也是毛澤東、習近平。

 

儒家是秩序的維護者,從孔子「吾從周」以來,維護了中國無數的皇朝,日本的德川幕府。但是開創者、專制者、殺人狂,也可以找到資源,那就是提倡秩序,但也肯定主體的心學。心學行動起來,可以是慈善家,教育家,也可以是嗜殺和極權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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