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青社運路異彩啟航 矢志不渝各有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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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二起是劉貳龍、細黃伯、陳健民(攝影:May Tam)

撰文、攝影:May Tam

平民百姓每日孜孜營役,開工上學渾然不察晨昏陰晴,怎樣開始關心自己以外的大環境,慢慢走上社會運動的路,各有獨特的啟航故事。隨後路上坦途險阻,行人自知,如何堅持下去也許考驗心法。

香港自二零一四年爭取真普選落空後,三年來的衝擊持續不斷,從DQ議員、一地兩檢讓出香港司法管轄權、新上場政府正準備把劏房合理化,到眼睜睜看著中國人權義士一個個或繫獄或死亡,港人被操普通話的神秘人為「國家的事情」用釘書機釘大髀……

曾經有過慕義為公的初心,三位香港老中青不同年代的社運人上月在一個書介會上,分享他們如何踏上社運路,並在此刻越走越灰的困境下,為何和如何堅持下去。

青年劉貳龍是前學民思潮發言人,現為專上學院新聞系學生;中年陳健民教授為佔中三子之一,曾在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系長期任教並研究中國公民社會的發展;「民主老人」細黃伯已退休,幾乎天天參與各種發聲行動,從爭取劉曉波出國治病到支持DQ議員及反對一地兩檢,處處都見其踪影。

三人在雨傘革命新書《有種責任叫堅持》介紹會上,以自身的社運經驗為愁雲慘霧的小城打打氣。

學民仔劉貳龍從辯才開始「行多一步」

九十後劉貳龍的父母六十過外,在中國經歷過文革,為了逃避政治動亂移民來港尋求安穩生活,難民心態令他們政治冷感,他們可歸類為「藍絲」。讀書成績普通的劉貳龍本不太熱衷時事,但他潛藏的辯才迂迴地把他推向社運路。中學時加入學校辯論隊而經常在校際辯論比賽中獲奬,一場接一場比賽討論各種社會議題如保育、最低工資、全民退休保障、普選……收獲不單是奬杯奬項,還練就了批判思考能力。然而劉貳龍發現,即使辯才多好,世界不會因此變得更好。

「那時常常參加辯論比賽,又要返學,忙得很晚才歸家。記得一次凌晨二時回家途中,見到一位執紙皮的婆婆還未收工,我想到:原來我在辯論中討論社會議題贏得比賽,社會的難題不會因此改變,所以後期有機會的時候,我行多一步。」

這個後來的機會就是二零一一至一二年間,學民思潮發起的反國民教育運動。那時劉貳龍仍未是學民思潮成員,但卻內心觸動要「行多一步」,便在學校與同學發起聯署信,要求政府在釋除公眾對國民教育的疑慮之前,不要推行政策,這就是他的社運路起點。

後來加入了學民思潮,活躍至成為發言人,學民仔當年後生可畏,有理有節,贏了反國教一役,獲得社會認同,給了劉貳龍一記強心針:「我們(學民仔)中學生攪社會運動好似好無社會地位,又無資源,但只要行多一步,係可以做到嘢的。」

到了二零一四年香港的政改普選討論,劉貳龍感到香港爭取普選特首三十年,仍落得照舊一千二百人小圈子選舉,他續走多一步,自問:「既然練就了一身武功(辯論能力),是否應該用以貢獻世界?」於是,他參加了後來爭取真普選的佔中運動,當時已經成為學民仔的他三個月天天跑佔領場,每天開會、回應傳媒沒得休息,每餐在麥當奴解決,飽耗精力又壓力千斤。

壓力千斤休息再上路

「放催淚的時候,警察有真槍,看著那些來參與的中三中四同學,想到如果他們有不測,怎樣去安慰他們的父母呢?」學業壓力是另一項沉重,七十九天雨傘革命結束後,距離應考中學文憑試只有幾個月,劉貳龍快馬加鞭溫習,結果成績一般決定重考。但成了公眾人物,他的成績就上了頭條新聞。然後聽到了別人批評:「你地班廢青,讀不成書才去搞社運。你地叫你地啲friends參與,唔見你地叫你啲父母參與?」

在學民思潮的工作常常朝八晚四,沒時間返教會、社交和溫書,又在雨革一次過虛耗所有精力,劉貳龍疲憊不已辭了學民工作,休息為了再上路。他認為如果能凝聚群眾支持,群眾又掌握社會事實真相,民主運動的動力可以回歸。要群眾知道真想,就要守住新聞和言論自由,這自由正在萎縮中,他就選擇入讀新聞係當記者,這個暑假更在一網台實習,準備以另一種崗位續走社運路。

有說學民仔的勇猛,是他們這一代看日本漫畫《進擊的巨人》長大,成了心靈力量的泉源。問及此,劉貳龍笑言沒有看《進擊的巨人》,但電影的啟發卻很大,例如正義戰勝邪惡的《魔戒》、抗暴除惡的《逆權大狀》和《馬丁路德金》;多閱讀亦是促成夢想實現的心法,就如看了關於香港六七暴動的書,有助知道相關政府如何處理事情,從而啟發社運策略。

細黃伯堅持為不想帶著遺憾離世

七十過外的細黃伯是著名的「民主老人」。二零一四年,香港特區政府不斷勸說港人應把人大常委的「八三一」方案「袋住先」的時候,他發揮創意到街市買一批爛橙,然後帶著一籮爛橙到港九各地向市民宣傳,呼籲市民不要袋住給北京作了篩選後剩下來不堪的特首候選人,教育市民「反篩選」的重要性;七十九天的佔領運動常有他的身影;「八三一」方案在立法會表決前,他和太太整天在立法會門前守候泛民議員,敦促他們投反對票;每天早上到茶樓嘆茶,不忘跟其他老友記分享民主的重要,勸他們不要為了「蛇齋餅糭」投票給建制派。

爭取民主公義已經成為細黃伯的日常生活,不會停下來,為的是「不想帶著遺憾離去」。

人到黃昏已經不怕死,社運路上最大的壓力來自太太,常常為擔心細黃伯的安危而沮喪,他又自覺忽略了她而感歉意。「黃太常常吩咐我,喂喂喂,你不要衝得太前!胡椒噴霧呀!但我不怕,若果政權太無恥,我最多捱幾棍。有一次和太太去日本玩,我對她說:『你放開我吧,讓我去死啦!我返香港也要繼續做的(參與民運和社運),否則我會帶著遺憾走。』」

跟後輩陳健民黃之鋒學EQ

對電腦不通的他有一天跟唸小二的孫仔學電腦,發現原來電腦那麼有用,對著它說聲「江青」、「毛澤東」,大量的相關資料就在眼前,後來更學會了使用社交媒體,開了一個民主老人群組,網上聚集了一群支持民主的長者,當中由七十多至九十多歲的大中細黃伯都有。

細黃伯關心政治的啟蒙始於一九七九年在中文大學當雜工的時候,認識了後來亦師亦友的政治學老師黃宏發。在他離開中大而自設店舖時,為了答謝員工而請他們旅遊,但旅行社收錢後突然結業,細黃伯不知所措,便聯絡當時已是立法會議員的黃宏發,事情得到處理,更促成了旅行團印花稅的成立。細黃伯說:「自此,我就知道,原來發聲是有用的。」

問到經歷多次時代苦難的他,如何克服面對強權的恐懼,怎樣加強自己在抗爭路上的心理質素時,細黃伯自言見過很多恐怖事,如六十年代看見五花大綁的文革浮屍漂來香港,已經很震撼。但原來雨革期間,他從後輩中獲得更多力量:「在陳(健民)教授身上我學到冷靜,他在擾攘中思維組織能力沒變。我更從黃之鋒身上學到心理質素,他唔知驚的,比人打,一啲都唔驚。」

充當過公民記者訪問民運躍人士韓連山的細黃伯說,社運讓他EQ大好:「我現在的心理質素好多了,以前我講粗口好流利,參與佔中之後一句都不講。」他就帶著這種EQ和追求無憾的人生繼著向前衝。

陳健民一直為坐牢作好準備

接近花甲中年的佔中三子之一陳健民教授,七十年代原是讀書成績平平的中學生,就讀學校不是名校,而一次看見一位入了大學的師兄在學校問口就金禧事件(七十年代因一所學校疑歛財引發的學潮)派單張,帶來的衝擊改變了教授的人生轉向。

「校長說這些人(像派單張的師兄)是搞事的人,是壞人,但那位師兄曾是學生會會長,而且入到大學,當年我們的學校很少人入到大學,入到大學很神聖,頭上有光環,所以我不信他是壞人。後來金禧事件在維園集會,我因送兩個弟弟去維園參加繪畫比賽而乘便去了集會,覺得講者講得很有道理。那天晚上我整夜睡不著,當年許多人中學畢業後就要出來工作,而以我當時的成績是入不到大學的。我心很懷疑,開始好想入大學,要比心機讀書,將來可以影響社會,所以後來入中大就選了社會學系。」

大學期間,有次台灣美麗島事件主角的太太來香港,陳健民在講座中聆聽了她的分享,又從台灣雜誌上看到當時反抗國民黨威權統治和主張台獨的人物如黃信介施明德等人的照片,在面對警察槍口時仍微笑從容,令陳健民震憾不已。因此,他今天面對因發起佔中而已被政府起訴,自言對未來法庭的判決看得相當淡然。

完成不可能的任務把「人生打開了」

陳健民一直作好心理準備坐牢,所以常常看政治抗爭成功的人物如南非曼特拉、南韓金大中和波蘭華里沙的獄中記述,了解他們如何在困境中保持希望,當中有基督信仰的精神支柱,陳健民也是基督徒,但亦有其他的啟發,例如在不同的生活角落延續抗爭謀求小改變。他舉曼特拉的例子,在獄中時發現非洲人的飯餐較印度人少了一塊麵包,曼特拉遂為非洲人爭取這塊麵包。

陳健民自言對民主信念很堅強,但預料在中國最高領袖習近平的管治下,香港都沒有真普選,然而他鼓勵年青人學習在生活每一個可抗爭位中發揮作用,而不一定要望住最遠的目標,就如立法會議員朱凱迪關注土地和城市規劃,亦是很重要的抗爭位。他說民主路很漫長,但見到佔中時那麼多人願意走這路,是一大鼓勵。

當然雨革無功而還,三子也曾極低沉,陳健民說戴耀廷教授曾抑鬱半年,朱耀明牧師在佔中期間已經崩潰,因為擔心佔中會以六四事件般告終。而陳健民為了為自己打氣,毅然帶著長年的腿患,首次參加扶貧機構樂施會的毅行者活動,在一百公里的遠足過程中,陳健民腦中只有一個「苦」字,但竟然最後能夠完成不可能的任務,讓他感到「人生打開了」,然後帶著這個鼓勵繼續社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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