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最恐怖的是,我們不再恐懼恐怖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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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 via Bensun Ho

我們對恐怖襲擊的反應機制,是一種他人撰述的美德。哀傷是被允許的,之後的總統演說、民眾哀悼,是海頓式的作品,是午夜的教堂彌撒。純粹的哀傷裡面,甚至好像還充滿著喜悅。

我們通常不會問為甚麼,為甚麼有人這麼恨我們,不惜要做人肉炸彈,自爆而殺人。通常我們未問到這一步,就被迫學習寬恕。為甚麼有人會那麼恨我們?每一個國家都有她的罪孽,或者所有國家都建築於某些人的痛苦之上,我們不願在臨睡前告訴自己的孩子,我們是如此走來。

英國以前有愛爾蘭共和軍;緬甸有羅興亞人、少數派的穆斯林;中國人有維吾爾、圖博,也有種族屠殺。民國建立時,滿洲人也被屠殺。如果有人來報仇,在床邊,父母會不會解釋,為甚麼有人這麼恨我們?

但西方人並沒有那麼幸運。現代世界承接著歐洲的殖民和帝國主義體制,而現今在都市出現的恐怖襲擊,就像「反恐」行動一樣,已經成為體制的日常部份。有人被殺害,不能尋根究底。好像他們只是因為一種自然界的病毒,而集體病死;其他人只能用華麗的詞藻和鮮花,去歡送他們離去。好像有一個程式,是專門用來抹除這些事件中的恐懼、仇恨、暴力,恐怖襲擊的死者,去得那麼安祥,而凡人不能追問恐怖的源頭。

因為只有極少數的人嘗試回答,這些恐怖從哪裡來。但這些回答者通常很激烈、很偏頗,他們的激烈和偏頗的態度,會掩蓋他們觸及的那一點點真理。現在他們被視為所謂的「另類右翼」、偏激的西方主義者,恐伊者(islamophobia),不入流而未到達correspondent的網媒博客。誠然這些人一點也不體面,或者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觸及恐怖襲擊不體面的部份。

整個西方,為了使「恐怖襲擊」無效,唯有故作鎮靜,這種鎮靜像日本人面臨大天災的時候,仍然排隊買杯麵一樣,那麼文明而那麼變態。英國的倫敦市長曾說,恐怖襲擊是全球性大都市生活的一部分。西方的變態,在於恐怖襲擊也不再恐懼,而真正令人恐懼的,是有人指責穆斯林、有人恐懼、悲傷、狂亂、失控、投訴、問責。

好像一把利刃刺進來,我們已將自己訓練到否認利刃背後確實存在惡意,而是反而被自己的血液嚇到——為甚麼這些血液那麼不文明,要自己奔流出來?這就是西方主流的體面輿論。我們一邊認為美國向敘利亞發射導彈是加劇戰爭,一邊在大都會的中心辦燭光晚會,希望不會再有人死,恐怖主義有一天會自行終止。

曼徹斯特體育館爆炸案的疑兇,據說是利比亞裔的難民後代。但談論這個身份的時候,我馬上就要有罪惡感。如果我是傳媒人,我會淡化這一點;體面的市民,為了自己的體面也不能熱烈追問。這一切都是我們自身程式的一部份,是日常作業。

那麼其實在這個系統中,大概是有人注定要公式地死,而且會被公式地悼念。為了使恐怖襲擊不再恐怖,我們自己不再恐懼,漸次不再悲哀,終而不再追究和嘗試改善。

 

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刊於SOSrea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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