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沉默》——拜日者、日本特殊國情論與宗教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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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頭半段,又長又慢,的確很難過,但後半段就精彩。主角遭德川幕府官方捕獲,就開始了一段歐洲普世主義和日本國情特殊論的交鋒。

主角重遇棄教師傅Ferreira,這場靈性的衝突達到高潮。Liam Neeson將Ferreira這個角色演得非常細緻,他固然是因為日本政府脅迫而棄教,臉容困窘,但在局促不安之中,他對於「日本和歐洲屬於兩個世界、耶教無法在日本生根」的判斷,又顯得真心不假而振振有辭。

的確,他在日本生活了十五年,Rodriguess不過是帶著一股熱心踩入日本傳教,他一心只想著基督教是甚麼,卻沒有想過日本是甚麼。

Ferreira重提舊事,說到聖方濟(St.Francis Xavier)在日本傳教,也是將「天主」這個概念用日本人的「Dainichi」(大日)來詮釋,Ferreira認為「日本人無法理解任何超越自然界和人類的東西」,那麼日本人信主,信的是哪一個主?Rodriguess無法接受一切都是一場空,於是只能說:「願主對你慈悲。」Ferreira的回答卻是反叛而不失智慧的一擺:「哪一個神?」(Which God? Which one?)

Rodriguess認為真理通行四方,故曰真理。從十六世紀的歐洲耶教,到二十世紀的後冷戰美式民主,都具備穩定而普世的結構,它們都認為自己是能夠終結歷史,帶來大同的The One。耶穌對門徒說,他們要到「普天下去」傳福音,那就是一個擴張、希望征服一切的宏願。

但Rodriguess遇到的日本官員不這樣想。他們堅持,日本國情特殊,他們不需要基督教,他們有日本版的真理,日本版的神。

在朱熹理學的中國面紗之下,日本人卻是原始的拜日者,視天皇為日神的直系後代。天照大神的父親是伊奘諾尊,他創造自然界和諸神,直接生出三個貴子,分別是日神、夜神和海神。但這些神只是一些飄渺的名字,沒有太多義理可言。「神道」曾受到佛教的嚴峻挑戰,因為佛教是長於形上思辯的古印度人的發明,它解釋了現象界和超越界的一切,為狂風暴雨的世界劃出法碼,兼且經典博大而妙趣無窮。

相比於佛教,原始的神道便顯得簡陋,甚至能不能說是「教」,都令人懷疑。

與佛教相比,基督教有神學辯論,卻仍顯得簡樸。但越繁複的東西,就越容易被斬件吸收。這是佛教的長處也是其弱處。日本要吸收佛教,比起吸收基督教容易得多。日本的諸神受到佛教挑戰,有不少貴族甚至天皇都篤信佛教者。但日本的思想家很快就將佛教改造,將兩者融合為一。

佛教充滿「化身」之說,或許是一種印度教三相神觀念的殘留,也是理論改造的入手之處。佛教的理論精微,但日本的諸神﹐是日本人不能放棄的主體和根據。最後日本人將本地的神,說成是西方佛菩薩的化身,還為每個本地神配搭一個佛菩薩的化身,稱為「本地垂跡說」。

例如Dainichi,大日,可以說是大日如來這個佛,西方的如來佛,實際上又是東方的天照大神。所以信佛等於信神,信神等於信佛。日本人用這種方式來吸收了外來的信仰,雖然說到底,也可以稱為一種神學「偽術」,但它成功解決了佛教的地位問題,保持了日本文明的「自我」。

這套「翻譯系統」的成功,引致日本人對各種信仰空前包容,在歐美人開始流行New Age,時興相信所有宗教皆為同源、皆為真理的某個面向之前,日本已經有大量的新興宗教。麻原彰晃也聲稱自己是耶穌轉世、得到佛祖真傳,奥姆真理教還混合了印度教的瑜伽、道家的氣功和打座等等,基本上它就是一個大雜燴。

但這類邪教在日本如此成功,也許是因為「大雜燴」模式本身就深植在日本人的宗教神經當中。《沉默》的日本官員和Ferreira雖然聲稱日本人不接受基督教,但其實日本人非常接受外來信仰,或者是各種信仰的新發明,日本人會用自己的方法來譯翻宗教訊息和宗教符號,「用自己的方法」來創造一套自己版本的東西。不管那是故意(如對佛教的理論改造),還是不為意(貧農崇拜天主教的聖物)。

於是,這班日本統治者表面上有點像中國人、俄羅斯人,或者崇尚「亞洲價值觀」的馬來西亞人、新加坡人,他們都似乎會向歐洲人高喊「普世價值不是那麼普世」,高呼自己國情有異,必然例外於「普世價值」以外,而發展得更好。但挖深一點,日本並不是如此。在似乎專制而單元的幕府之下,千萬的日本人像水一樣,進入不同的容器中,可以變成任何形態。

日本人是適應能力很高的一群人,他們不像沙漠宗教的後代那麼死硬。猶太人固然是征服民族,屠殺滅絕過不少民族,之後又被歐洲人杯葛和意圖滅絕;後面的天主教和伊斯蘭教,更將歐亞大陸拖進一場超過一千年的大衝突。這兩種信仰之中,似乎還是傾向不妥協的人才是主流,起碼不會有人說,信仰基督即是信仰阿拉,入教堂祈禱等於朝向麥加的拜功,不會有人說兩邊的人死後都可以上天堂。

日本人卻沒那麼堅持,或者說,沒那麼認真。在日本西邊的中國大陸,儒、釋、道也是如此彼此感染,成為彼此的對照。《紅樓夢》的開頭,是一個僧人和一個道士的閒話家常,說起有一塊石頭要下凡。一個道一個僧看來是朋友,沒有你死我亡的宗教之爭。一切進來,都流入一片分不出形體的混沌之中。

 

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刊於SOSreader:https://sosreader.com/silence-movie-and-spirituality-of-the-japa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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