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越南也是華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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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航空超賣機票,要乘客臨時下機,最後竟將其暴力拖走。香港很多紙媒和網媒,說他是「華裔」,例如《東方日報》的標題是「聯合航空 暴辱華客」,其實一開始的英文傳媒,稱其為「亞裔」(Asian),十分平正,但通過華裔的小眼睛小鍵盤,不知為何就成了「華裔」。

 

據英國《電訊報》載,受害者David Dao是來自印第安納州的美國人,越南裔,以難民身份進入美國,在一九八零年的加州完成醫學學位,是個醫生。當「大中華區」的「華人」貌似義憤填膺,可能已經在計劃搞「反辱華大遊行」的時候,其實是在「二度傷害」事主——政治上,Mr Dao應該是美國公民;族裔上,他是越南人。

中國人有自一八四一年以來的失落天朝玻璃心,越南人也有他們數百年來對抗「天朝」的家國夢。若你在胡志明市中心大喊「你們越南人都是華人」,驍勇的越南人多數會變成聯合航空的空姐和保安,將你「重新安置」(re-accommodate),而且越南這個民族不上市,你們鬧也沒用,不用擔心股價下跌,不用擔心廢弱的聯合國不承認。

當然,叫越南做華裔,也是可以的。越南「自古以來是中國的領土」,理據是秦始皇曾經南攻百越,留下趙佗駐守百越,秦始皇死後,內亂爆發,趙佗乘機起兵獨立,成立以番禺為首都的南越國,而南越國曾領有越南北部。

後來漢朝成立,韜光養晦的時候,南越國曾經向漢稱臣,搞一國兩制。後來越南國的下場,當然和香港一樣。中國的軍隊入侵過越南。男人容易反抗,通常殺掉;女人則姦污,留下孽種,生下來的兒子,雖然理論上背負國仇家恨,但他怎能反抗屬於侵略方的父親?「你怎麼可以否認自己是中國人呢?」

所謂華裔,大概是說我們身上這種屈辱的印記,一條永續殖民所形成的血緣,各種源遠流長的身份錯置。但即使是血緣和文化混雜了中國,越南也在十世紀後首次獨立,之後受到鄰近國家壓力,也是叛服無常。蒙古帝國席捲世界的時候,日本有「神風」之助,避免另一次大規模姦污,成為日本的建國神話;越南則實際用軍隊擊退了蒙古軍。領軍抗擊「中原」帝國主義的陳興道,成為越南的民族英雄。

越南和日本咁寸,一樣「反華」,都有歷史背景——「我們沒有遭蒙古鬼子姦污」。

強姦已經既成事實,但究竟是入族成為他的人,還是逃離魔掌,重新做人,這是一個問題。唾面之後,是自乾,還是拭乾?在十個世紀之前,別人自己拭乾了。同樣是黃皮膚黑眼睛,但有些蒙古人種的臉孔後面,藏著一場連棉千年的自我選擇的聖戰。

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刊於SOSrea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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