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權轉載】黃珍盈:香港人,香港話,香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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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好多時提出一種見解,心入面有嘅唔係答案,而係一大堆問題。而今次一樣,學苑《香港新文學運動》呢期書唔一定要有答案,但一定要向大家拋出一個問題。我哋有嘅只係十幾個大學生嘅目光同識學,努力寫咗幾篇文章,除咗希望幫大家跳出框框思考,亦都係想透過引起討論,帶入更多專業嘅聲音同鴻儒之見。現下眼見有唔少人都提出咗對「香港話正名」或者「香港話文學運動」嘅睇法,更有唔少批評,其實係最想見到、最值得高興嘅事。或者我喺下面都講講自己嘅拙見同疑問,當中摻雜咗唔少人就呢一期嘅回應,希望可以有助有心人繼續討論。

關於香港話之正名

究竟點樣先為止一種獨立語言?有人指出今次將香港話「強行拆分」出嚟係出於政治表態嘅必要,不知所謂。政治因素固然似乎係一切濫觴:香港曾經成為殖民地而走上同中國不同嘅發展道路係政治、香港嘅獨特文化因為中港區隔得以茁莊成長係政治、香港人因為中共壓迫而產生對本土文化嘅關懷、對香港人身份嘅強烈認同、所有抗爭都係政治。

但有趣在於,其實一開始會諗到正名,真係冇所謂從政治意圖上出發,而係我所觀察到嘅四點:(1)點解「廣東歌」嘅歌詞遣詞造句上都咁香港,要叫「廣東歌」?有人會好順理成章咁講,因為係用「廣東話」寫㗎囉。咁又去到另一個問題:(2)點解一定係要以「廣東話」形容粵語,唔可以係香港話?有人又會好自然咁答,因為廣東省嘅人都係講廣東話,咁我哋係「廣東一部份」,唔係廣東掉番轉頭係我哋一部份嘛。如果係咁,(3)咁點解上海話屬於吳語太湖片,同蘇南浙北咁似,但都係叫上海話?我同一個上海朋友傾過偈,佢話其實浙江一帶嘅人講嘅語言例如寧波、蘇州、杭州話,上海人係聽得明,而上海人講上海話,佢哋都聽得明。但點解要特別叫自己講嘅語言做上海話?佢神色半帶自豪咁講:「因為覺得威。總之唔講上海話,就當你鄉下人。」我又問,咁具體有咩分別?佢諗咗一陣,話:「好唔同。總之上海話就係上海話。」遲疑半刻,佢又補充:「就好似你哋香港人講嘅廣東話,同廣東人嘅都唔同啦。只不過我哋上海話同佢哋(太湖片地區語言)再唔同啲。」我唔精通語言學,亦希望有鴻儒可以多加指教,只係依我看來,語言係一種身份象徵,亦係一種身份表態。上海自成為法殖界,又經歷大平天國運動,以繁榮作為其中一條導火線,地區內嘅身分認同不可止遏地熊熊燃起。而香港都一樣,曾經繁榮係導火線,而家我哋同中國差異嘅文化同價值觀就係該導火線嘅延伸。

另外,呢次所提嘅觀點,係文中亦有提及,係帶有預視性質、縱向嘅一種睇法,因為我哋近年可以留意到(4)中國對廣東各種語言同本土廣東文化嘅打壓,網上更有有唔少人指出「粵語文化嘅中心城市事實上已經由廣州遷移到了香港」。而香港喺自己嘅脈絡底下已經建立咗一種獨特嘅語言,而正名唔係要將「廣東話」完全肅清,因為香港話的確好大部份係源於粵語。只係喺過去嘅脈絡同未來可預視嘅情況下,香港將會持續發展成為一種更為獨特嘅語言。又,係唔係因為同第二個地區嘅人溝通到,就唔可以為自己嘅語言正名?係咪分別不大,正名就叫「強行拆分」?竊以為語言係一種身分象徵,正名係一種身分宣示。如果係咁,正名又有何妨?如有高見,請不吝賜教。

關於香港話作為文學創作語言

呢一部份首先要澄清嘅,係呢場運動旨在擴闊大家對於香港話潛能嘅想像,探索用香港話入文——唔單只入文,而且係用嚟寫文學——嘅可能,並唔係要壟斷整個香港文學嘅創作語言。

而今次嘅實驗對象點解係以咩作為根基?係咪完完全全摒棄香港話嘅文言根基?當然唔係。有人提出寫作時可使用淺白文言、高雅口語,我完全贊同,亦與《芻議》中〈目標與細則〉一欄嘅第三項細則:「無需刻意避違『較書面語』嘅用字(例:冇必要一定用『點樣』去代替『如何』),重點係跟隨語感」有異曲同工之妙,當然指出以淺白文言入文者意見更為具體。整份《芻議》中並無否認香港話根基為粵語及文言,亦無強行將香港話定調為「僅指日常用語」。究竟咩係香港話?籠統嚟講,香港話包括一切日常溝通用語,以及我哋所傳承並慣於使用、喺文中唔會顯眼或突兀嘅文言。因此我哋唔需要刻意俚俗,亦唔使避諱高雅。

有人批評以港語寫文學係扼殺文學,因為港語根本寫唔到文學。首先筆者不厭其煩地重申,此次運動意義不在於統一香港文學創作語言為港語。又結合《芻議》中所解釋,語言嘅晉身,都係政治、地理環境嘅影響。因此我哋覺得一種語言能唔能夠「高尚」到用嚟寫文學,好多時都係政權控制嘅認知過程。喺呢一點上,上海嘅例子又可以引以借鑑。時至清朝,府城重蘇州、輕上海,蘇州話成為權威,所以建立咗以蘇州話為形式的豐富文學。後來因為太平天國運動迫使江浙兩省嘅富紳平民遷至上海避難,上海久而久之取代蘇杭成為江南地區嘅經濟中心,先崛起成為一種強勢嘅語言。以北京話為基礎係呢個道理,香港會成為「方言」係呢個道理,用書面漢語寫文學先係正路都係呢個道理。嘗試擺脫政權定立嘅慣性印象,就係我哋想擺做嘅嘢。作為一種實驗、一種諗法,係咪真係咁罪大惡極?

關於香港文學

以「香港話」為基礎書寫嘅「香港新文學運動」,所繼承嘅係咪前人建立嘅「香港文學」系譜?如果係,係繼誰之踵,創何之新?「香港話」嘅書寫會否令香港文學收窄?

首先,前人建立嘅「香港文學」系譜係咩?呢個系譜喺「香港」一政治地理名稱出現以後,先有咗展開嘅可能,如陳國球先生所言,因此我哋無需將唐宋秦漢等前朝文學納入考慮。草草而言,系譜大概喺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已經展開,但而家通常所談及嘅一種「香港文學」印象,大概來自六十年代起嘅香港文學。又何謂「香港文學」?《芻議》有提及到糾纏已久仍難以解答嘅問題,就係香港文學「究竟係內容關於香港、作者係香港人、創作語言為香港話先屬於香港文學」。例如香港作家鍾曉陽所寫嘅《停車暫借問》以中國東北做背景,算唔算係香港文學?中國作家王安憶嘅作品《香港的情與愛》又算唔算係香港文學?小思嘅《京都短歌》係咪香港文學?我哋未對於佢哋係唔係香港文學,未必有統一答案,但我哋一定噏得出邊啲係香港文學:劉以鬯嘅《酒徒》、陳慧嘅《拾香紀》、西西嘅《浮城志異》、也斯嘅《剪紙》、黃碧雲嘅《烈佬傳》、馬家輝嘅《龍頭鳳尾》等等。由呢啲作品可以見到,故事發生嘅背景、作家嘅身份、當中使用嘅語言,都有密不可分嘅關係。而是次運動要繼承嘅係前兩者,革新嘅係最後嘅因素。

我哋以往講開香港文學,都唔會在意寫作語言係用書面漢語定係香港話。是次運動提倡嘅係以香港話書寫文學,為創新之處。以前並唔係冇以香港話入文嘅文學,但都係以數句為主,少見通篇。我哋稱之為「運動」就係希望推動香港話寫文學成為多數,能夠慢慢晉身成為主流之一;目標為發掘香港話嘅書寫潛能,而並非將香港話定為香港文學嘅必要條件。以香港話通篇寫文學而不限於對話、情節、角色需要,能夠更好咁探索香港話作為一種文學嘅語感同句字結構,空泛嚟講係「語言嘅張力」。精神上就係要擺脫「港語無法成美文」嘅思想,掙脫只有書面漢語先能成就文辭優美嘅思想束縛,先可以keep an open mind to 港語能夠發展嘅可能。

關於文學與政治

文學淪為政治手段?首先,是次運動嘅提倡屬實驗性質,當然鼓勵大眾參與創作,但完全唔同於當時共產黨以文學之名搞階級鬥爭,以文學之名換取群眾支持,後棄之不顧,因此談唔上係手段。其次,「淪為」呢個字眼點出咗好多人對於文學工具論嘅排拆。當然,我同意文學絕對唔係為事政治、或任何鬥爭而生;但同時,文學冇辦法唔係一種工具,因為佢係一種載體,即使將文學當做純粹的藝術,當牽涉人性嘅描寫、情感嘅宣泄,佢都會成為一種「工具」。但呢種角色唔係對文學本身嘅侮辱或貶低,而係形容佢作為一種載體,正如梁實秋談論咩係文學嘅時候提及,「世上一切事物皆可做為工具,文學當然亦可做為工具,對於使用者有益,對於文學無損。但是不要忘記,這只是借用性質,不要喧賓奪主以為除此即無文學。切菜刀可以殺人,不要說切菜刀專做殺人之用!」今次嘅文學運動,同我哋以香港話寫嘅文章、文學,都係一如以往,抱有寫其他文學時一樣嘅心情,文學係文學本身嘅傳奇。

最終回已係運動一環

感謝大家細閱呢份《芻議》,俾咗咁多寶貴嘅意見。我親愛而且才華洋溢嘅莊友以香港話寫咗好多出色嘅文章,斗膽作為整場文學運動嘅開始,希望大家有時間可以細細品味,得閒亦多多創作分享。有人話一日未有曹雪芹等級嘅香港話作家出現,一日提倡以香港話寫文學都會係笑話。成為笑話唔緊要,但我唔明嘅係,曹雪芹二世嘅出現,同推動以香港話入文,有咩衝突?

好多謝莊友們一致努力,一齊建構啲可能係旁人睇起嚟無稽嘅論述。我哋希望做到嘅就係刷新想像,如果你睇完覺得「有乜可能」,咁我諗我哋可以奢想自己成功咗一成。而另外九成,就要靠大家嘅討論。每出完一期,都會深感自己嘅不才,唯有吸收多方養份,方可完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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