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馮敬恩:香港身分的濫觴:粵語流行曲作為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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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 via IQRemix、網上片段截圖

緒論

早在上世紀,「香港人」的身分已經逐步形成,不過這種身分僅僅局限於當時的華商、菁英(bourgeois)。據高馬可教授(生年不詳)的論文所言,「香港人」上世紀的身分認同主要為三種元素,分別是殖民主義(Colonialism)、中國國族主義(Chinese Nationalism)以及香港本地身分(Local Identity)1所組成。筆者認為,要簡單解構這三個元素,可以將之簡單理解為三種面向,殖民身分是對政權的忠誠,中國國族主義是對血緣的認同,而香港本地身分則是對本地文化和生活方式等面向的肯定。

「香港人」的身分之所以非常煩絮、複雜而且曖昧,且隨時推移而改變,是因為上述的三個面向會隨時間改變其對於香港人身分建構的影響力。簡單來講,有時候中國國族主義會比較影響香港人的身分認同的形成,例如在殖民地時期的一九九一年華東水災以及主權移交後的二零零八年北京奧運之時,中國國族主義對港人的影響比較大。有時候香港本地身分這個面向對於香港人的身分認同有比較大的影響力,例如在殖民地七十年代,港英政府實施的抵壘政策的時候,以及在主權移交後,法庭認為社署要求綜援申請人七年通常居住在港的條件違憲一事,均令香港市民確立自己與居於深圳河以北的「中國人」有所不同,令本地身分這個因素在建構香港身分上的影響力大於中國國族主義的影響力。

筆者認為香港粵語流行曲是一個非常好的引子去剖析係香港人身分認同的複雜性,並將會在後面以粵語流行曲去窺探「香港人」身分的建構過程,並且去檢視粵語流行曲在建構「香港人」身分的工具意義。

詞以載道:以非情歌運動為例

大海本身就是充滿海水,這是無問題的。同樣,假如樂壇本身就充斥情歌,情歌就無所謂氾濫不氾濫了。盧國沾先生(1949-)所講的「情歌氾濫」的現象,在《歲月如歌》一書裡面講到,「乃是針對『流行曲=情歌』」的現象而衍生出來的。據朱耀偉老師所言(1965-)「(盧國沾)他有感當時詞壇如一潭死水,只會大量製造以愛情為題的商品」2 事實上,在一九七九年到一九九一年期間,在登上香港電台中文歌曲龍虎榜的五百七十三首歌曲裡面,情歌佔最多,共有三百八十六首,佔總數的百分之六七點四。相對其他的兩個題材,分別是社會諷刺寫實類的十八首(百分之三)以及其他題材一百六十九首(百分之二十九點六)3,香港在整個八十年代的主流粵語流行曲都是以情歌為主。由此,我們可以概括香港樂壇一度是以情歌為主流的,相對七十年代的盛行一時的電視劇集主題曲,例如是《啼笑姻緣》、《狂潮》、《獅子山下》、《小李飛刀》以及比較「草根」的搖滾歌曲例如《半斤八兩》、《天才與白痴》,樂壇的題材總類與分佈明顯出現了一些改變。

縱然盧國沾先生在八十年出提出「非情歌運動」,但情歌卻諷刺地在整個八十年代中盛極一時。粵語歌詞作為一種創作,不能忽視的是其承載社會文化的本質。香港在一九四五年重光,深圳河以北的地區隨即爆發國共內戰,大量人口遷來本港。隨後出現戰後嬰兒潮,那時出生香港人成為香港的第一代人4 ,成為香港發展的動力。按照港英政府在一九八一年做的人口結構調查,香港的人口結構一九七一年時,屬於十到十五歲的組別的男女分別有超過二十萬,成為香港人口金字塔最凸出(bulge)的一個組別。可是,十年之後(一九八一年),香港屬於二十到二十五歲的組別的男女已經分別超過三十萬。 加上香港戰後經濟急速發展,迅速成為亞洲四小龍。在年輕且經濟暢旺的語境下,情歌自然大受捧場。是故八十年代情歌當道,它只是反映社會實況的載體。因此,對於我來講,情歌沒有氾濫不氾濫,只是它恰好反映香港社會的語境,正如《工廠妹萬歲》一曲在工業主導的香港下成為佳話一樣,都只是面對社會的變化的必然映照而已。

是他也是你和我 粵語歌曲連港人

潘納迪克(1936-2015)在《想像的共同體》一書裡面曾經這樣回應民族主義浪潮的形成,他指出「新教和印刷資本主義的結盟,透過廉價的普及版書籍,迅速地創造眾多新閱讀群眾」6 。隨資本主義帶動印刷術的發展,假如印刷商單單出版拉丁文的書籍,那麼印刷商就會出現產能過剩的情況。因此,印刷商為了開拓更多的市場,開始印刷拉丁文以外的語言所編錄而成的書籍。透過多而且相對便宜的印刷品,資訊和知識迅速流傳,人民透過閱讀建立起想像的共同體--人們之間雖然完全不認識,但確切相信他們之中同時存在其他人依樣進行之中。

同樣的,粵語流行曲就如從前的印刷品一樣,透過不同的媒介去進行社教化的過程。所謂社教化,那就是一種過程,而在這個過程中,人們學習所屬群體之價值、態度、行為以及慣例。 而在這個過程中,不同的文化、價值以及經驗等方方面面的元素就會透過歌曲去傳遞開去。

一如黃霑先生筆下的《獅子山下》一曲,他透過歌詞「人生總有歡喜,難免亦常有淚」作為開首,道出港人在殖民地時期的跌碰與無奈,引發港人共鳴。據黃志淙先生(生年不詳)所言,獅子山下這首歌曲,「迴響著香港人的身分認同」,並將過去「寄居、逃難、過客的心態」變成「以港為家」、「以港人為榮」心態。8 筆者認為,加上《獅子山下》這首歌是配合同名的電視劇播放,歌詞中提及奮鬥、守望相助以及同舟共濟等等的價值得以實體地影像化,電視劇與歌曲結合,將訊息更加具體地呈現予觀眾面前。加上歌詞之中以「同舟人」、「我地大家」等集體主義甚濃的字眼去形容香港人,並且主張「攜手踏平崎嶇」、「理想一起去追」,為當時正在為自己未來刻苦奮鬥著的香港市民以歌詞在時代燙下了最深刻的烙印,也能夠引發當時港人之間的共鳴。當年香港經歷完六七暴動不久,港府開始強政勵治,加強香港的社會福利等方面的發展。另一方面,加上中國大陸改革開放,香港經濟開始蓬勃。凡此種種,皆是香港人守望相助,堅毅奮鬥的成果。獅子山下紀錄了一代人的奮鬥史,自然引起香港市民打從心底裡由衷的共鳴。

我們再看看《半斤八兩》為例子,嘗試去瞭解看似虛浮的「共鳴」。許氏兄弟在七十年代拍攝了《半斤八兩》電影,並且以同名歌曲《半斤八兩》作為主題曲。歌詞諷刺時弊,反映廣大「打工仔」的心聲,包括「我呢班打工仔,一生一世為錢幣做奴隸種辛苦折墮講出嚇鬼,咪話冇乜所謂」、「出左半斤力,想話番足八兩家陣惡搵食,邊有半斤八兩咁理想(吹漲)」以及「(半斤八兩)就算有福都冇你享;(半斤八兩)重慘過滾水淥豬腸;(半斤八兩)雞碎咁多都要啄」這些歌詞內容。這些歌詞都是提及香港的「打工仔」的艱苦生活,以及抒發對於資本家「雞碎咁多都要啄」,錙銖必較,壓榨工人的無奈之情。

據陳銘匡(生年不詳)在其論文《從《獅子山下》到「許冠傑金曲」到《始終有你》-「香港人的歌」與「香港人」有什麼關係?》曾經嘗試引入一種叫做「中介」的概念去加以分析「共鳴」的意思。他將中介理解成「在不同人之間、不同事件之間,並且跨越時間、超越空間;每一個人、每一個群體都會參與中介過程,會直接或間接地參與文本意義的生產或改造過程之中」。9 筆者認為,這裡「中介」的實際意思是文本本身是死的,或者單單是傳遞填詞人的意思。不過,當聽眾和觀眾將歌曲扣連相關電影和電視劇,連結自身的經歷和想法,連結自己的身分和階級等,就會經歷再理解繼而再建構的過程。而由於社會大眾普遍所經歷的事物大致雷同,因此在這個「再理解繼而再建構的過程」中,就繼而成為市民之間的「共鳴」。 由此觀之,歌曲能夠觸發市民的認同,繼而產生共鳴,有助於建構「香港人」這個身分認同。

城市空間誠可貴 透過歌曲永流傳

昔日喜帖街推倒重建,昔日香港人的集體回憶最後變成高檔的國際品牌,了無新意。事實上,不同歌詞所描繪的城市中的不同情境,也是能夠體現香港市民對於香港的想像,是一種情感的投射。陳清僑教授(1956-)所撰寫的《情感的實踐-香港流行歌詞研究》一書是這樣講的「以香港的城市空間為題材,既沒有對遙遠家鄉的情感投射,也沒有歌頌中華國的豪情壯志。…… 這份都市情既具體又落實,是現代情境(modernity) 的一次粗略反思,也就同時引發了香港人關於文化身分的重要問題:追索身分認同的根源可以是『此時此地』的現代都市中發生進行。」10

由此可見,筆者相信關於城市空間的歌曲有助於開拓香港市民對於香港這個城市空間的想像,而不是再將香港視之為「借來的空間」,並真正的開始落實思考對於這個城市的未來願景。這類型的歌曲,可以是懷緬昔日,而今日已經不復存在的地方,也可是單純的描繪對於一個地方的整體印象,甚至可以抒發對於一個地方的感情。

當然,耳熟能詳的例子就是黃偉文先生(1969-)所填寫的紀念清拆重建喜帖街的《喜帖街》。歌詞是這樣寫的「溫馨的光境不過借出到期拿回嗎 等不到下一代 是嗎」這種講法一來是在描繪幸福是短暫的以及剎那的,二來筆者認為引發了香港市民對於香港的城市空間的反思:過去香港市民的難民心態,視香港為「借來的地方」,但是到了主權移交後的今日,香港市民仍然無法控制城市空間的發展與使用,這是一件多麼可悲的事情。而在描述過去的喜帖街的時候,當然也能觸發香港市民的共鳴。筆者再舉《香港香港》為例,它是比較正面的,將香港寫成是「尋夢鄉」,是一個「載有我童年夢想」的地方,叫人「不易遺忘」。這些歌詞,都是嘗試以文字去紀錄香港的一些面向。這些城市歌曲,不勝枚舉,它們是將人的情感投射在地方的媒介。在此時此地,香港人的歸屬感透過情感的投射就會慢慢增加,有助於建構「香港人」的身分認同。

結論:沒有歌,怎敢說心事?

香港人心裡面的的身分認同,是非常複雜的,而這種建構身分認同的過程還是正在進行。昔日香港人會因為政權的表現,以否定為肯定去選取自己的身分認同,例如不滿中共,於是投向港英,反之亦然。可是,香港人的身分不應該是這樣間接的。然則,透過歌詞去引發共鳴,甚或抒發對港的情懷,從而建立港人身分,都是互為因果,相輔相成的。


1  John M. Carroll, “Colonialism, Nationalism and Bourgeois Identity in Colonial Hong Kong”, Journal of Oriental Studies, Vol. 39 No. 2 (2005), pp.146 – 164.
 John M. Carroll, “Colonialism, Nationalism and Bourgeois Identity in Colonial Hong Kong”, Journal of Oriental Studies, Vol. 39 No. 2 (2005), pp.146 – 164.
2 朱耀偉(1965—):《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七十年代中期至八十年代中期》(香港:亮光文化,2011年),頁56。
3 劉靖之(1935-):《香港音樂史論》(香港:商務印書館:2013年),頁42。
4 呂大樂(1958-):《四代香港人》(香港:進一步,2007 年),頁15。
5 Census and Statistic Department HKSAR, PRELIMINARY RESULTS OF THE 1981 POPULATION CENSUS (Hong Kong: Hong Kong Colonial Government, 1981)
6 潘納迪克•安德森(1936-2015)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臺灣:時報出版,2014年),頁71。
7 Hammond, R., Cheney, P, Pearsey, R. Introduction to Sociology (US: Rocky Ridge Press,2015 )
8 黃志淙 (生年不詳):《流聲》(香港:香港特別行政區民政事務局,2007),頁43。
9 陳銘匡(生年不詳):<從《獅子山下》到「許冠傑金曲」到《始終有你》-「香港人的歌」與「香港人」有什麼關係?> (嶺南大學論文,2007年),頁3。
10 陳清僑(1956-)《情感的實踐-香港流行歌詞研究》(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7),頁60。

參考書目
1. 陳銘匡(生年不詳):<從《獅子山下》到「許冠傑金曲」到《始終有你》-「香港人的歌」與「香港人」有什麼關係?> (嶺南大學論文,2007年)
2. 陳清僑(1956-)《情感的實踐-香港流行歌詞研究》(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7)
3. 潘納迪克•安德森(1936-2015)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臺灣:時報出版,2014年)
4. Hammond, R., Cheney, P, Pearsey, R. Introduction to Sociology (US: Rocky Ridge Press,2015 )
5. 黃志淙 (生年不詳):《流聲》(香港:香港特別行政區民政事務局,2007)
6. John M. Carroll, “Colonialism, Nationalism and Bourgeois Identity in Colonial Hong Kong”, Journal of Oriental Studies, Vol. 39 No. 2 (2005)
7. 朱耀偉(1965—):《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七十年代中期至八十年代中期》(香港:亮光文化,2011年),頁56。
8. 劉靖之(1935-):《香港音樂史論》(香港:商務印書館:2013年),頁42。
9. 呂大樂(1958-):《四代香港人》(香港:進一步,2007 年),頁15。
10. Census and Statistic Department HKSAR, PRELIMINARY RESULTS OF THE 1981 POPULATION CENSUS (Hong Kong: Hong Kong Colonial Government, 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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