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唇亡齒寒——不只是農村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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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從朱凱廸被恐嚇的事件至城鄉共生的討論,我們也許可從香港農村的沒落的前後,有更廣闊的角度去了解香港所面對的困境,二OO九年八月《文化現場》曾就此做了一名為「把香港連根拔起」的專題,我們特約轉載其中的一節「唇亡齒寒——-不只是農村沒有了」。
香港專業農夫袁易天企圖引領人們除下城市眼鏡,一探本地農業實況;本土保育戰士朱凱迪細數香港香鄉郊變化史實,力陳新界變天的三大共謀;學院兼街頭保育有心人葉蔭聰追溯新界前塵往事,點出農村空間的政治性,又援引外地例子實證城鄉非難存;文化研究學者朱大成拆解城鄉二元論暗藏現代性論述,從農村消失回看病態社會價值觀,娓娓道來農村原來是眾人之事的因由。

故事由一八九九年開始

大部份城市人腦海的農村是綠油油的菜田、雞鳴桑樹顛,狗吠深巷中⋯⋯可是,居於南涌的專業農夫袁易天告訴你在香港的殘酷真相,點破城市人的農村想像:「你走到農業區,也不會覺得這裡是農業區,因為會有很多雜亂無章的東西,在農田和附近地方出現。」現實版本的農業區(按政府劃分土地用途計),田地附近出現貨櫃場、不同工業的山寨廠、汽車維修店早成事實。「村內實情是只有十尺八尺的路可供單線行車,路旁有十幾二十尺的鐡皮圍著土地,一路前走的情況如是。」農地不受保護,任人肆意開發進行非農業活動,政府不聞不問。否則怎生起「貨櫃長城的奇景?」

然而新界變天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農地改建也非新鮮事。這個新界變天的故事應由何時說起?又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經濟起飛百業興旺,農業便不得不引退?

想當年中英簽署《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租借新界九十九年後,英軍始達現今新界之地,遇上當地鄉民武裝抗英,有云「寧做華夏之鬼,不做英夷之鬼」。經過一番激烈苦戰後,英軍才得以正式接管新界。故此,英政府採用與市區不同的懷柔安撫政策,承諾保存新界原居民的傳統習俗,以及保障新界原居民的商業和地產利益,此為日後新界原居民使用土地興建丁屋權利的遠因。

英國接管界限街以北、深圳河以南的地區後,命名此地為「新界」(New Territory),意謂新的邊界。自此新界成為香港與中國大陸接壤的緩衝區,尤其一九四九年中共建國後,香港變成「自由世界的前線」,新界便成了香港糧食生產基地,鄉村地區農業好不興旺。

中國農業產品大量進口

朱凱廸表示新界農村消失並非近二十年的事。早至五、六十年代,政府開始經濟拓展新界,開發荃灣等新市鎮。此外,葉蔭聰補充政府為解決一九六O年代香港缺水問題,興建水塘導致大量農地缺水,促使農業萎縮。朱凱廸指新界鄉村收地,農業用作其他用途的過程於七十年代最為劇烈,政府於沙田、屯門、大埔等地徵收大量原為農地的土地拓展為新市鎮。地產發展商洞見新界發展潛力,紛紛戰開收地行動。時至八十年代,中英簽署聯合聲明,香港回歸命運已定,中國農產品大量進口,香港農業進一步衰落。同時,本地工廠北移需要大批貨櫃車運輸,形成貨櫃場與汽車維修的需求,加速新界農地消失現象。

自一九九七年香港主權移交後,香港政府銳意發展旅遊業,迪士尼、昂坪纜車等大型計劃從匆匆上馬,關懷本土保育的朱凱廸觀察;「這些大型基建發展的速度於回歸後快了很多。當然,英國走之前推行的玫瑰園計劃都把整個新界北反轉。這種速度的加快,尤其當前望五年,是很恐怖的」。

此外,香港加強與珠三角連接,故此連接中國的基建急速上馬,如落馬州支線、深圳灣大橋、港珠澳大橋、兩條高速公路等。近年接二連三的大型發展計劃和基建項目,導致新界變天,讓越來越多人關注新界農地問題。

三大共謀——原居民、地產商、政府

朱凱廸指:「香港政府劃出了四成的土地是郊野公園,那四成其實是集水區,還有山坡以上,即山腰對上,另外四成是所謂鄉村發展地帶。香港政府總是覺得自己有那劃出的四成就已經可以,而另外四成的鄉村土地,即使有很大的生態價值(都不會加以保育)。政府現時不懂如何解開死結。」他又指,因每個新界原居民子弟均有建丁屋權,四成鄉村發展地帶無限量地不停建屋,加重環境負擔;其次是廢車場問題,來自新界宗族制度使鄉村的少數人可控制村內土地的發展用途,另一方面又可以隨少數人意願而變更的弔詭現象出現。

他又指出令新界變天的三大共謀:「第一個party是原居民;第二類是新的地主,即地產商。前一班人,因為利益分散,他們更加不考慮對環境的破壞……地產商是看風使舵的,只要概念可以包裝,可以從中獲利,他們是不介意保育的,而那種保育永遠以賺錢為目標,他們不用真的保育,只要裝出樣子就可⋯⋯而政府隱藏的角色就是他們不懂得如何去做⋯⋯自九七以來,根本沒有嘗試過挑戰原居民的權威。政府的無能,在於無法處理原居民雖有土地卻漠視環境的做法,政府隻眼開隻眼閉,隨他們去。」

朱大成對此,則引了德國浪漫主義者諾瓦利斯的說法,是真正的商人與士多老闆是兩回事,好值得提點,香港不只商家沒有胸襟,連政府都無法達到標準。我們是國際大都會,但想法卻是士多老闆的想法⋯⋯唯利是圖,蠅頭小利的計算式理性,沒有宇宙,不要說全球的胸襟。

城市價值入侵新界

談起原居民的角色,葉蔭聰說,新界農村的人,其實是參與改造整個新界的。現時原居民或將農地出租,由非原居民耕作;或於原居民村興建丁屋;或將土地變買,「分錢走人」。換言之,很多原居民沒有出力保護原有生活方式與環境空間。

然而專業農夫袁易天表示,城市人談及農村問題,不時帶著外來者的眼光,沒有從原居民的角度出發。香港社會不接受農業,長期將農業邊緣化,農民自覺地位卑微、無文化。既然農民自我感覺如此不良好,不願留在農村而想到城市生活就不足為奇。袁表示:「你說圍村人破壞新界,根本就是城市價值觀破壞新界。因為當農村人接受了城市價值觀,他們討論祖業時便用地產發展的金錢回報來談,不談客家圍村的文化、不談農地與租戶的關係和諧、不談體現人文精神等。」他指出現時談香港農村問題,是城市如何使用新界的問題,由始至終是城市主導新界土地用途,輸出城市價值觀至鄉村地帶。

論及中環價值統治全香港,袁慨嘆:「香港沒人以鄉村本位談自身維繫環境、生活方式、基本價值等。沒人具備這種醒覺。」他指香港連討論「新界可否不接受城市發展」的空間也沒有,所有人都以為農村城市化是必須、必然的結果。故此,當袁易天在香港大學飽讀詩書,在城市生活與工作好一陣子後,決定回歸田園當過有機耕種農夫時,身為農夫數十年的袁媽媽便說:「我捱得這麼苦,好讓你唸書,就是不想你回來(耕種),你偏偏走回來當農夫。」他以自身為例, 指出城市價值多麼深入民心。

城鄉二元論

城市價值與鄉村本位相遇,結果城市價值大獲全勝。此現象非香港獨有,城鄉二元論早已耳熟能詳。生於大澳遠赴英國修學的文化研究學者朱大成博士(Nick)表示:「鄉村予人感覺落後,城市予人感覺自由,城市是現代化和資本主義的。而鄉村就是落後,文化水平低落,這是現代論述裡構成的二分法。」

命名農/鄉村,原來大有故事。農,是一種生產方式。鄉,意指人口密度低地區裡的群體,包括宗族社群的人際關係、人與大自然的關係、人與生命歷程的非物質需求等不同面向,而非單指生產方式。城,是工業化、資本化的地區,具備與農業有別的生產方式。

Nick指出,「鄉村是被剝削的地方,任人魚肉的地方,全世界的經濟體系都是這樣,用經濟的量也好,用意識形態也好,城市就是現代、進步,『幫』你(鄉村)改善生活,以此等道德高地,或意識型態的優勢來壓你。」如是者,鄉村城市化成了可喜可賀之事。城市伴隨現代性(modernity)而生。他續說「modernity 的特徵是:人為重心,改變世界。」他又反問:「空間是開放性,還是人為建構空間,還是與空間合作,讓空間告訴你怎樣去做?根本是兩回事,主客易位。」

然而,弔詭的是,以人為重心的現代論述支撐的城市,根本不關懷人的生活。當主流的物質力量、意識形態論佔優勢後,城市快速的生活,使人難以面對面建立關係,人際支援網絡薄弱,需要政府等外來力量約束人的行為。同時,現代論述高舉理性計算,人們以功利式計算理解空間,只看到空間的交換價值、用途、資源分配,忽視空間裡的人和人的關係及對人的關懷。

珠三角內的異數

為什麼保留農村價值?

Nick說:「我不會答你菜園村有何保留的價值,而是(反省)城市內部有很多病態,若不約制自同的邏輯,不自我反思,便會發現不單是一條村,而是人的生活質素和開放的生活視野全都被漠視。」由農村消失側看病態社會,朱續說:「不是要告訴你菜園村多有價值,應該轉過方向去想,人家在這兒(住),你叫別人遷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法西斯便是這樣。他有一套想法,你不合他的想法便『食咗你』。現在的經濟考慮,物質與意識形態佔優,你不迎合,便exterminate你,消滅你,對其他人的生活方式,遑論同情⋯⋯在城市裡打滾的人,容易用城市視野去看,tourist gaze,用商品式去接觸鄉村,買東西,感到新鮮便買。」城市人較少想到城市生活以外的可能。

也許香港該更有視野,正如葉所說,由衛星圖看,珠三角是一片灰色的,香港是珠三角外圍,有一片綠色,有部份是農地,有部份是郊野公園。從珠三角農地消失來衡量本港農地消失的影響,珠三角的農地因很大型的開發而大大萎縮,現今只餘下香港還有一個比較像樣的鄉村地帶,更顯新界的獨特位置。

香港保有新界,便是保有alternative的地方,讓人對空間的想像更豐富。

創造力的萎縮

「人不能接觸食物生產,便會變得越來越無知。如果你對食物生產無知,便會習慣用錢去解決問題⋯⋯;沒有錢的時候,或中國都不夠食物時,中國會否供應食物呢?現時中國本身的鄉鎮發展很快,中國已在討論如何解決食物供應,你還以為單靠炒樓,人家便會賣食物給你嗎?⋯⋯我們沒有農業基礎,沒有這些知識,人的mentality便是你根本不會看這些地方,因為我們的城市生活經驗都是很單一。」袁易天說。

葉則在文化或意識上而言,「沒有農村,便沒有非城市生活的方式,令人以為發展、現代化只有單一路向。」

沒有城市生活以外的可能,導致人們經驗單一、想像貧乏,兼且對大自然的敏銳度下降。袁易天設想香港沒有農業以後,作品或許更城市化,越來越玩概念,而缺乏實際經驗,少一點基礎的、人性的東西。袁觀察本地創作:「我們有很多人權、自由的概念,但在創作裡頭,沒有關於生活本身,生存本身的掙扎在內,我們有很多城市人困惑的煩惱,但沒有很多生存的掙扎。」

我們必定如此走下去?

葉認為農村不會漸漸滅亡的,但不會以傳統形象出現,「我們有一個非城市、非工業、非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在不同的空間,不同的生態裡(農村)能存在。」

朱大成指出,至今嘉道理農場與漁農處等都會引入不同的東西幫助農民,其實香港也可以做到,只是大學裡沒有農科,沒有重視這方面;幸好台灣有農科,其實現時很多技術都由台灣發展。以他所知,中國是有發展機會的,只是香港沒人投資。現在談養烏頭、有機菜可以賣到錢,可以有發展空間和可能性,但政府扼殺了,因為沒有那種視野。

外地經驗告訴我們,農業也是一項專業,如歐美的有機耕種,建立有機耕種、有機認證的系統,成功建立專業形象。如農業工業化,加州大規模種植水果便很著名。如美國community garden,人們於市區闢地種田。

當中各地嘗試新的農村社群,香港人怎麼不可另闢蹊徑,在中環價值以外存活?「這是向前的運動,而不是向後的運動,不是捍衛過去的東西,而是創造新的東西。」正如葉所言。

回到鄉村,回到大自然,尋找生活的可能性。

農村的存在,按陶國障博士闡釋:

海德格提出了「存在的遺忘」。教人不要因文明而為忘了存在的本源。沒有了本源,就沒有了根。

其實農村也是文明一部份,也是從原始自然演化的。人在大自然中開墾,慢慢建立農村,這已是一種文明。

人的生命是時間性的,由過去、現在、未來組成。在都市化之下,只有現在,形成斷層。現時的城市發展,只著重現在。人在這樣的環境,會容易遺忘自我、遺忘本源,故道家說「五色令人盲,五音令人耳聾⋯⋯」,變成沒有過去;沒有過去,也就沒有未來。

道家說:「大隱隱於市,這表示道家理解的自然不同於我們一般人理解的自然,不是空間上的,而是一種境界,達到這一境界,去到哪裡都可以是自然。在道家的角度,比較少談及地球,而是大地,在這個層次看,農村/大自然就可以是一個提醒。因為人的生命是時間性的,包含過去現在未來,當農村和大自然在文明的進程之中屬於過去,農村/大自然可以提醒人們他們的過去,他們的本源。

策劃:區惠蓮
採訪、撰文:張翠瑜

原載於《文化現場》二OO九年八月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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