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盧斯達:無盡的過渡——香港人的民族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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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人無為,所以難做。聲聞目睹香港活躍圈子的光怪陸離,個個都是大有為的性格巨星、一臉鉛華,便知尋常人清淨無事,也是一種境界。

活躍圈子的人以理想主義崛起,以現實主義收割告終。例如反抗者被建制收編,爭取民主的領袖最後屈服於強權榮華富貴。忙完一世,最後通常沒甚麼能饒倖留下。

韋小寶最後對陳近南說,既然康熙管治之下,國泰民安,我們又圖甚麼反清復明呢?故事之外,就是中國共產黨改革開放,撥文革之亂反正,圖謀發展,知書如金庸都只能說一句滿意,要求很低,其他販夫走卒也順理成章,高喊民主回歸,形象反共的《蘋果日報》也說:相信香港明天會更好。

故事只是故事,其實在世界史的範圍,被視為盛世的康雍乾三朝,乃是清帝國開始大大落後於歐洲的關鍵時刻;據一些來華傳教的傳教士記載,所謂京師盛世,是滿街乞衣,人民普遍皮黃骨瘦,社會生產力維持於不飢不寒的低水平,相比起宋和明,清人統治之下的中原,是如此野蠻、封閉、無朝氣。

兩宋曾有令歐美史家都艷羨的「類資本主義」社會,首折於蒙古;明的普遍物質條件也是極盡奢糜,陷於清人,皆是偉大文明的夭折。老大的帝國,冰封了,跨不進由民族、資本、工業和市民組成的現代世界。

天地會是黑幫,黑幫就是天地會。搞得起的社運,都是天地會,都是黑幫,那些人總帶一股幫會氣。黑幫和佛門,是一個硬幣的正反兩面。革命和撈野,都要出很了多事。天下越多事,就越多野撈;佛門是清淨之地,因為無事就不沾煩惱,煩惱無念寄生,但也沒有利益。本來無一物,就是唔好搞野。

無論是武林還是朝廷,俱為多事之地,到頭來爭一口氣,事情很多。例如香港,事情也很多。比起世上很多地方,這裡充滿不確定性,可以搞出好多事,一切塵埃仍未落定。九七前後,香港有前途談判,人心思變;但所謂一國兩制,也是不停在腐朽的制度;所謂回歸,也是一個暫時的settlement,二O四七又是另一個前途問題。五十年前後,國要再造兩次,太多的前途談判、身份問題。世界上其他大部份的人,無須詰問和追尋。強國人有個字叫「折騰」,極辛苦,這是香港的狀態。

好像很多上一代香港人逃奔的加拿大、美國、歐洲,或者大馬、泰國、越南,她們的命運,在二戰之後,塵埃幾乎落定。落定了,就無咁多事可以搞,何其放心。

香港人如果是一個民族,它有一個共同的心理結構,就是焦慮、時間、遺憾,覺得前途永遠飄泊不定,一班無法落葉歸根,無法不搞好多野的一班人。香港人是一個民族麼?如果有,它的民族性「很王家衛」,王家衛的電影「很香港」。

大限是命定了的,所以磨人;如果是突然死亡、戰亂、瘟疫,那是突如其來的。一個地方,一個人,如果被命運的不確定所糾纏,它的性格會因而改變。他會搞出很多事,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好像一條被宰的魚在死前拼命、無方向、盲目的掙扎。

活躍圈子充滿了瘋狂、仇恨、焦慮、不止息的意志,如果香港沒有大限,他們是否還在這裡從事所謂的政治或者社運?你是否還會看見這堆字呢?我不知道——這就是不確定性。香港在無力和焦慮催迫之下,事繁而兵馬雜,那些天真無邪的日子(如果有的話),已經過去啦,好像處女的童貞一樣消失。

很久以前起,香港就是一個極多事的地方,連我這麼無事的人,都開始越來越多事。很多上一代過慣靜好日子的社會菁英,是看不慣的。他們看不慣我們這些多事之徒,也看不慣這個多事之地,這多事之秋。他們沒看透,我們只是本質改變之後所出現的現象。而他們有幸享受那個靜好、漂亮、姿態、安全的香港,那只存在於他們腦中的過去。

那個墨理浩之後的時代,在香港的歷史中其實是特例。在開埠初期,外國傳教士來香港傳教,床頭除了放《聖經》,還要放一把手槍,因為海盜曾經橫行於維港兩岸。

在很久以前,雙性戀的張保仔大挫清國水師,這裡可以是王道不顯之地,我們可以;英國人來了之後,一度想過放棄它;這裡的銀行曾經借錢給日本搞明治維新、庇護各國的菲反殖民族領袖,包括支那的民族革命者。

相比於這些好多野搞的大時代,麥理浩是一個無甚大事的小確幸時代。既是香港身份的形成,也是香港身份的消融。「香港」變得穩定,但也更淺薄,更容易被之後崛起的中國民族主義所吸收和瓦解。

多事的香港,在中英私下出賣香港之後,漸漸變得無事,到近年才又變得多事、瘋狂,因為大限不斷在折磨我們。這就是香港獨特之處。比起世界大部份人,我們要時常接觸世界那變動不定的本質,這就足夠將我們分別出來。

佛門無事,常人無為,我做不到的,都覺得羨慕。但隨遇而安,我也是識得的。既然這裡是多事之地,我們就扮演多事之徒,順勢而為。固然有人有崇高的目標和理想,但我們也可以不講這些,用一種盲目的酒神的方式,我們便存在。

這裡年輕,而老;喧嘩而煩亂,熱火朝天,卻又冰冷;充滿希望,也不斷失望,永遠在彼岸凝視著毀滅,隨時要死,但又未死。

入世如入火聚,但我們可以想像救贖就在前方,清涼之門就在前頭。在辛勞之後,會有獎賞。望梅止渴。我總是這樣想。畢竟香港不是老大的外國,這裡的命運仍未命定,仍有生命滋長和喧嘩的空隙。

(這篇文章是今年五月在往泰國的飛機上寫就,收錄在《香港人究竟做錯咩》的收尾。在此之前,未在網上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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