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生前死後走一回——《天堂無門》與《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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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內先後看了《天堂無門》﹝Son of Saul﹞和《抖室》﹝Room﹞,有點誇張地說,就像從生前到臨終走一回。

《天堂無門》的故事不複雜。二次大戰時,集中營中某些猶太人會被選做「特遣隊」,專門負責處理屍體。「特遣隊」因為要執行厭惡性任務,會比其他被抓到的猶太人多活幾個月,但最終亦難逃一死。主角Saul某次在清理毒氣室屍體時,發現一個約十歲的男孩竟然仍有呼吸,但男孩亦隨即被德國軍醫勒死。軍醫想在當晚解剖男孩,研究為何毒氣也殺不死他。Saul卻誓要保護他的屍體,並到處找rabbi替男孩主持猶太教喪禮,讓他的靈魂可上天堂。

電影環繞著的問題是為何Saul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他仍然這樣關心一個死去的男孩?事實上,他和同黨們正在策劃逃離集中營,他們有一絲生存的機會,但即使逃命,他仍然要抱著男孩的屍體,仍然堅持要替他辦一場猶太教喪禮……

無神論者仍會感動

從宗教的角度看,生前不比死後重要,死後能否上天堂才是人的終極追求,Saul的決定足見他的虔誠和無私﹝他的著眼點不是自己能否上天堂,而是無親無故的男孩能否上天堂﹞。所以我看的時候不住在想,一個無神論者看這齣戲,還會覺得感動嗎?Saul的行動能令他有共鳴嗎?

我覺得即使是無神論者,看這齣戲仍會感動。即使堅信人死如燈滅,男孩的靈魂在死亡一刻已消失,解剖或辦喪禮與否完全不重要,但只要有同理心,仍可代入Saul的角色─一個人冒著生命危險保護另一個人﹝的靈魂﹞─Saul最值得尊敬之處。

Saul的處景看似很特別,跟今天的我們無一點相似─二次大戰、猶太人,還要是被選上當「特遣隊」的少數分子。但細心想想,知道自己不久會死,但又不確切知道哪一天,這不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處境嗎?跟死後的永恆相比,幾個月跟七八十年完全沒有分別。死亡既是生命最大的未知又是最大的必然,我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但一百五十年後,我肯定死了,這個我敢說。《天堂無門》的主題其實就是存在主義最常問的問題:反正都要死,生存還有什麼意義?如何在最泯滅人性的環境底下保存自己的人性?

這問題對Saul來說毫無懸念,他一直堅定不移地執行自己的答案:保護比自己弱小的人。男孩固然是弱者,困在屍體內的靈魂更是弱中之弱,完全沒有還擊和保護自己的能力。其他人會為多活一會兒不擇手段﹝有人冒認rabbi,因為想跟Saul那伙人逃命﹞,但Saul不會。由始至終他都將替男孩辦一場猶太教喪禮放在自己的生命之上,保護男孩的靈魂比自己多活幾個月甚至幾十年重要。

電影的調子非常沉鬱,一百零七分鐘幾乎叫人透不過氣來。Saul很多時都戴著口罩,脫下口罩也是一張苦瓜乾臉,其他人的臉上也不會有什麼表情。唯獨是完場前,Saul看到另一個小男孩,他大概以為終於遇到生命中的天使﹝很諷刺,小男孩其實是死神﹞,Saul展現了很平靜安祥的笑容,也是電影中唯一一次笑。這個笑,容我穿鑿附會,我覺得是Saul得道了﹝或成聖成佛、頓悟﹞。他找不到rabbi主持喪禮,但他的虔敬和無私比rabbi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死後有天堂,他和男孩都可上天堂,男孩得救,他得道。天堂無門,因為天堂就是善意和愛,天堂就在人間。

隱喻女人十月懷胎和分娩的歷程

初看《抖室》的中文譯名和故事大綱還以為是驚慄電影,入場後才知道雖然中間逃生一節頗驚險,但整體是以溫情為主。女主角Joy十七歲時被變態狂徒Old Nick擄走,將她困在一百方呎的工具室中。兩年後,Joy生下兒子Jack。Joy讓Jack相信這一百方呎就是真實世界的全部,電視上看到的高山流水、摩天大樓,以至世上其他人,都是假的。到Jack五歲時,Joy覺得時機成熟,決定告訴Jack他們被困的真相,並要Jack裝死逃到外邊的世界再找人救她。電影下半部就是兩母子獲救後重投正常生活的掙扎。

可能又是我胡思亂想,胡亂解讀,我覺得《抖室》的故事是隱喻女人十月懷胎和分娩的歷程。前半段的故事困在百方呎斗室中,Joy最關心兒子的健康,給他吃維他命丸,要他做運動,但完全不讓他知道外面還有世界,Jack困在這百方呎中也自得其樂。這就像懷孕前期和中期,做所有事情都是想胎兒能留在子宮內健康成長,未夠時間就離開只會是死路一條。

但到Jack五歲,一切事情都不同了。為了能讓Jack健康成長,也為了自己,Jack一定要知道外面還有另一個真實的世界,而且他一定要離開。Jack逃生的過程非常驚險,觀眾會覺得Joy簡直是拿兒子和自己的命去賭博。想想,分娩何嘗不是一個母子一同跟死神打個照面的歷程?

再看看Jack逃命的經過。Joy用地毯捲住他,然後叫他在適當時機用力扭動身體從地毯中鑽出來﹝wiggle out, wiggle out﹞。還有Jack從地毯中鑽出來後,由完全黑暗到四周都是光的震撼。不要怪我露骨,是導演露骨,這個嬰孩從產道出生的意象也太明顯了吧。

母子逃離斗室後開始正常生活,電影的調子也大逆轉。原本的單調壓迫變了五光十色,女主角四方八面都是複雜的人際開係,讓她飽受壓力。起初她擔心Jack不適應正常生活,只懂盯著智能電話,不願跟人溝通﹝其實很多「正常」人都是這樣﹞。想不到Jack很快適應過來,反而是她自己受不住壓力自殺﹝嬰兒快速成長和產後抑鬱?﹞。結局不戲劇化但隱隱透出光明,母子相依為命,Jack每天發現新事物,Joy逐漸康復。成長和育兒就是這麼一回事,一步一步走過來,不能加快,但也不能停下來。

兩齣戲相比,《天堂無門》比《抖室》更出色。《天堂無門》是匈牙利導演Laszlo Nemes的第一齣作品,手法很新穎而且極具張力。他用很多模糊不清的主觀鏡,讓觀眾完全代入Saul的處境,身處集中營又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更看不清前路。《抖室》開場不落俗套﹝仙氣童星Jacob Tremblay居功至偉﹞,在百方呎工具室中營造正常家庭的溫馨,被困的陰霾時隱時現。但到下半段導演和編劇可能太貪心,既想寫家庭﹝Joy的生父不能接受孽種孫兒Jack,當他透明;反而是後父Leo能解開Jack的心扉﹞,又想寫傳媒的膚淺現實醜陋﹝Joy為錢接受訪問,主持人的尖銳問題是她自殺的導火線﹞,還有創傷後遺症等大課題,結果每個問題都如青蜓點水,說不到癢處。電影的格局也由靈氣小品變得像由劇情主導的電視電影,兩頭不到岸,有點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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