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妄齋 : 在風雨中看大憲章

Share This:
  •  
  •  
  •  
  •  
  •  
  •  
  •  
  •  
  •  
  •  
  •  
  •  
  •  
  •  

Magna Carta

image by smuconlaw

大年初一晚上,執法者做出一件難以置信的蠢事,促成嚴重的警民衝突。自此以後,港人彷彿從和平的假象中驚醒-事實上我們的處境,已是危若累卵。

關於「暴亂」的歷史,不得不提上年剛好問世八百年的《大憲章》(Magna Carta)談到《大憲章》,大概要從無地王約翰(John Lackland)起。

約翰是亨利二世的幼子,英國金雀花王朝(House of Plantagenet)的第三代君主。其三位兄長都擁有封地,約翰卻因為年少而未被受封,是以被其父戲謔為「無地王」。西元一一八九年,亨利二世逝世,約翰的兄長獅心王理察(Richard the Lionheart)即位後,傾盡國力發動第三次十字軍東征,大肆徵斂,招致貴族不滿。正值壯年的約翰覬覦王位已久,伺機取而代之。幾經波折,繼任為英王的約翰,卻面臨安茹帝國(Angevin Empire)位於法蘭西的領土被兼併、財政被連年征戰掏空的窘境

與歐陸聯繫被削弱,英國貴族所獲財富旋即銳減,逐漸轉化為對約翰的不滿。為了挽回頹勢,約翰準備向法國宣戰,然而其橫徵暴斂一如乃兄,踐踏其父殫思極慮奠定的習慣法和成例,讓舉國上下人人自危。對外戰端未啟,國內卻已離心離德,內亂危機一觸即發。

屋漏偏逢連夜雨,好不容易跟將他逐出教會的羅馬教廷重修舊好,一二一四年他糾集一批貴族挑戰法國試圖收復失地,卻在布汶戰役(Battle of Bouvines)一輪激戰下被法軍徹底擊潰,狼狽逃返英國。一二一五年,否決以憲章形式保障諸侯的自由,終令憤懣的諸侯起兵反叛,戰事一觸即發。

同年十五日,憤怒的英格蘭貴族、教士與平民陸續聚集在泰晤士河畔的蘭尼米德草地,冒著叛國欺君的罪名與性命危險,向一國之君提出保障權利的協議。此時約翰並沒有血洗泰晤士河,而是選擇與起事的「暴民」談判,避過兩敗俱傷的命運。在會見叛軍首領後,由教皇使節與坎特伯雷大主教等顯貴賢達見證,英倫君主簽訂承認諸侯提出的六十三條要求,其時這份形同和約的文件,史稱《大憲章》。

當我們重新審視憲章內容,會察覺其簡陋不周,性質傾向於「貴族綱領」:主要保障封建王朝內教俗、經濟、司法及政治方面的貴族特權,如君王承認教會選舉自主,保障諸侯和騎士的封土、繼承權,非經主教和諸侯會商同意者不得徵收額外稅金等。部份條文亦旁及騎士和市民的權利,如不得強迫騎士服額外役,承認倫敦等市民享有的自由,統一全國度量衡等。與此同時,還規定從大領主中選出二十五位代表,以監督國王執行憲章,若國王違反條文,貴族有權行使武力反制。

在封建時代,貴族因利益衝突而反抗國王,並非新鮮事。但由於利害不一致,相互存在敵對情緒與自私心態,令彼此難以團結,是以膽敢犯上作亂者往往收場。而在上述致力改革法制的亨利二世治下耳濡目染,貴族學會理智地思慮問題。為抗衡君主的獨行武斷,他們不再動輒以軍事割據的無政府叛亂先行,而是建議訂定平衡與限制的制度保障,既賦予國王必要權力,也防止暴君或昏君濫權。經年探索後,他們嘗試歸納基本原則:政權必須高於專制統治,習慣和法律的地位必須高於國主,而《大憲章》就是實踐以上概念的雛型。

憲章所包含的民主精神,在往後的歲月萌芽茁壯。起初不過是連串關乎貴族特權的紀錄,規定封建君臣間權利義務關係的條約,但同時稍有提供保障市鎮平民若干權利的條款,還給予自由農民部份法律保障。在此短暫而莊嚴的君臣會面後,《大憲章》既是貴族名正言順為英格蘭爭自由的明證,也承認了領主貴族階級以外的政治力量。順理成章地,在下任國王亨利三世在位時國會雛型面世,往後開始出現中下層市民代表;約六百年以後,中產階級得以和平、民主地取代貴族寡頭於國會的統治地位;接著,藍領也突破壟斷,在議會取得一席之地。英國民主政治的軌跡,由是釐定。

誠然,其中關鍵還在《大憲章》確立法律至高無上的地位,列明各社會位階的權利義務。法律權威既成,國王由君權神授的絕對威權-也就是霍布斯(Thomas Hobbes)筆下的「利維坦」(Leviathan),漸次還原為根據法律而責有相當權責的人。國王若然不稱職,人民可依法反抗,甚至可藉合法的暴力廢黜。此為以後「社會公僕」及「公民抗命」的誕生埋下伏筆,使國家永不淪為一家一姓的私產。

正因為《大憲章》具備對王權的限制,確立人身自由與政府權限,使英國逐漸邁向民主的康莊大道。每次人民爭取自由之際,他們並非要求本來不屬於自己的非份權利,而是維護固有的核心價值,既合理且合法,是以他們提出主張時信心十足、從容不迫,習慣而成自然,自然則化為抗爭傳統。

引用莎士比亞歷史劇《約翰王》(King John)一句臺辭:「有力的理由,促成有力的行動」(Strong reasons make strong actions),若遇上冥頑不化的暴君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侵凌民眾,他們反抗則順理成章,堅定捍衛自由,不會為犯法甚至犧牲性命而惜身。亦因為勇武抵抗的民眾,渴望濫權、侵害人民自由的專權者,在行動以前不得不思忖再三代價的沉重,甚或打消與民為敵的妄想。

《大憲章》令本來位極至尊的國王也受到法律約束,是前所未有的事;而其立約精神,更為和平談判抑或勇武抗爭兩種截然不同的進路奠定基礎,更鼓舞抗爭者不再受「抗命就是犯法,犯法就是罪惡」的。經歷數世紀的風雨,憲章如今享有顯要地位,見證社會控制的權力並非永恆。時至今天,每遇上權力膨脹、企圖踐踏自由與權利的專制政權,反抗言行自有正當依據-屹立不搖的憲章提醒我們,透過強而有力的行動怒吼呼號,最終我們必將得勝。


Share This:
  •  
  •  
  •  
  •  
  •  
  •  
  •  
  •  
  •  
  •  
  •  
  •  
  •  
  •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