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美筠 : 港產空心人的重生──從《裸言泳無邪》到文學的可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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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言泳無邪劇照[相片由浪人劇場提供,攝影keith hiro (3)

照片由浪人劇場提供
攝影/Kieth hiro

回到文學的可演性這命題

舞台上純粹把小說改編搬演的作品不少,過往討論很少磋商文學的可演性,我們太容易想當然地認為,演繹依靠文字的?述質量,於是小說的衝突和對話往往成為重構劇本的有利元素,而專業文學讀者更會在舞台上尋找書中的影子而衍生非專業觀眾的期望。這次觀看《裸言泳無邪》又把我帶到劇場的文學性這命題去。相對過往作品,浪人劇場這次《裸言泳無邪》的文學劇場,更能成熟地處理音樂、?述變化、形體、舞台、演員能量等表演元素的互動和呼應;而且終於擺脫文學作品的語言和作者風格不自覺或自覺的過度駕馭和干擾,把陳冠中本來由三個不同故事組成的《香港三部曲》拼貼成頗具劇團個性的演出,取材比例雖明顯各有偏重,但由於演繹具備美學上的一致性,觀眾倒不必再拘泥是否需要事前看過原著,或沉溺在與原著對比或尋找原作者文字蹤跡的美學陷阱裏。

賣命賺錢的港產優皮

全劇至少可從演員、劇名的中心象徵、舞台設計三方面看到演出取源於原著又擺脫文本:

全劇幾乎是全女班演出(除了茶餐廳的青年,其他男角均由女演員飾演),把陳冠中小說原有的「麻甩」味過濾,我不是說飾演主角張得志的黃呈欣「反串」演繹不似主角,相反,我覺得她游刃的演繹由基層攀升為典型港產優皮族,那壓抑著情感,在豪奢生活包裹下如何不假思索地賣命地賺錢,賣力地享受生活而受捆縛的嬰兒潮港人發揮得恰到好處。這反串的安排讓我想到傳統戲曲虛擬的美學(擬男或反串也含有戲曲的虛擬性),美學距離讓觀眾置身於更純粹的審美狀態,同時把小說隱藏的對香港處境的感性想念勾出來,就是劇中多番提及的sentimental。幾首原創的插曲歌詞明顯有原著文本的影子,然而又巧妙地貫穿全劇多少代表人物內心的情緒,變成真的像「甚麼都沒有發生」,只是回憶的想像,而回憶的想像又剛巧回歸到文學的質感這起點上。台左的小圈設置,由演員扮演在沙灘上玩耍的天真孩童,用童聲作旁白或敍述者,象徵沙灘上的無邪,到劇終主角死亡那剎,發現在沙灘上裸游,象徵回歸無邪。無邪,可以象徵赤子之心,或不計算名利以真誠生活,也可以由劇中所說「一直以為在沙灘,其實在沙漠」,聯想到文化沙漠,只有撇開身體的纏累,才能脫離沙漠。在這一點上,隱然由劇場推想到文學的「沙灘」。
裸言泳無邪劇照[相片由浪人劇場提供,攝影keith hiro (2)

照片由浪人劇場提供
攝影/Kieth hiro

嬰兒潮一代的空心狀態

「甚麼都沒有發生」是夢,是不真實,不存在的故事。全劇主要圍繞主要人物張得志死前三個階段的重要回憶:1984,1999,2015,其實是有關三個女性的回憶:主角童年看地圖想走遍全世界而做了導遊最終回歸香港的妹妹、新移民及他的短暫情人沈英潔和他後來在主權移交時工作上認識的黃姑娘。如果說香港,對很多人來說經常是尋夢鄉,但又是不斷促動人尋找根源的地方,對劇中人物亦然。男主角無論生活或個人感情,都處於無根的狀態,終生寄身資本主義幫商人攢錢的人而四處營役,享受過高檔的物質生活,以為所有事都可以計算籌謀,卻要隱藏自己的感覺、想法和欲望,無法為自己的價值作判斷,表面上對土生土長的地方毫不關情,不關心精神生活,不理會別人感受。到最終真是賣「命」,死在一宗買賣爭執中,做了替死鬼。劇中用「空心人」代表那種無根、無情、無故土的三無心理狀態,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原著所描繪的一代人悲情。

然而,編導在象徵內涵上卻又有所超越:台右後方設有象徵香港人存活的空間茶餐廳,當然我們可以想當然地認為這是《金都茶餐廳》的縮影。三個女性在這空間回憶前事,觀眾不但成為旁觀者,更是下一代,所以,有人認為這舞台設置隱含雨傘一代對空心一代那種放棄承認感受、放棄追求赤誠的質問和厭惡。如果這種空心心理狀態真的可以成為過去的話,而返回童年,裸詠回歸所象徵追求本土原始的動力,更超越了陳冠中三部曲時代,超越史詩式詠嘆的野心(不過,聽說三部曲之名由編者所安,並無其實)。無邪裸泳與文學歌詠同為一體,孔子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詩「無邪」。』「無邪」即全出於真誠,真情流露不作虛假,簡直讓人足以天真地認為,開宗名義說明了文學的感性本質。

書彷彿成為最單純背景

舞台設計採簡約路線,而書發揮了很大裝置作用,使全個演出走出原著路線和風格。台上的書兼舞台裝置、道具、意象等作用,它有時是一張桌子,有時是超市貨架上的東西,有時是行走路線,是文件,是傢具。最後一幕撕破書紙更烘托出主角瀕臨感情陷入動亂難收,令人發毛的撕殺,死亡,否定,對文學人來說更是一種破損。書在簡約舞台建構有力的情感進入,更隱約暗喻主角所失落的根,需要如文學的本質般,以記憶的想像、情感的實踐直面人生,以及所屬本土的結連。最後,在台左後方的淺水灣裸泳,那形狀我幾乎以為那是淺水灣之墓,當然也是陳冠中《太陽膏的夢》部分風情,也是張愛玲《傾城之戀》的經典場景,又曾是蕭紅一半骨灰葬身之所,在這個時勢,我情願以為,這是劇作者以戲述文,由戲劇的虛擬演唱,環迴對文學赤誠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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