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惠蓮:活在真實人間裡的聶隱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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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ass

唐朝以其豐腴的時代精神,開放自由的聯想創作出各種傳奇,行文都以奇人異士的刻劃為主,《聶隱娘》是其中之一。

比較原文和電影,不難發現,侯孝賢只是取了折取了一個被道姑無顧帶學藝,然後履行殺手任務以及反叛師傅的骨幹,然而在整部電影裡,隱娘的事蹟諸如傳奇中她投向劉昌裔一大段、她預知的神通絕技——如能把匕首縮放在腦後、化為蠛蠓(小昆虫)等等情節均被省掉了,甚至乎隱娘必需有的身手,也沒有用特別的武打安排來交代,鏡頭下的隱娘只是瑰麗靈動,在中國山水畫中行走的人物,她安靜而不平面,侯孝賢一手揭開簾蓬後的歷史背景,故事延伸,落墨在補充魏博與朝廷間的政治張力,特立獨行的聶隱娘,異於《卧虎藏龍》玉嬌龍的叛逆和《鹿鼎記》阿珂的重擔,她自是風神散朗。

隱娘根本無所謂反叛

導演給隱娘(舒淇)僅十來句語言,極含蓄的面部表神,已經充份勾勒出他的隱娘,比傳奇中的更具人性。電影開始時簡約的用黑白菲林切開了隱娘回家之前,奉命剎戮的日子,隱娘隱伏在樹木濃淡虛實交錯中,準備出擊,她的身影陷入了鏡頭對遠近樹木的變焦的影像中,無需飛簷走壁,卻令人感到那種不知從何而來、會什麼時候出手的優雅殺氣 ,我們幾乎看不到血,而隱娘作為一個殺手的厲害角色,在這樣精鍊的鏡頭下被安排出場,亦非常凌厲的,不到十分鐘,斬斷了隱娘作為殺人工具的部份。

在學成回家前,尼姑交下了一項任務,她義正詞嚴,「某大僚有罪, 無故害人若干……」 然而隱娘並沒有完成任務,她的理由是「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未忍便下手。」 論者或曰隱娘在樑上等候殺機時心中予盾,然而這一場戲已經轉入彩色菲林,隱娘主體意志和判斷從不讓任何人擺佈,不殺大僚不需要內心掙扎,她只是在樑上猶豫一會便馬上決定不下手,即使對方提刀上前來襲,也毫不動搖,隨意擋過便轉身走,也無半點害怕道姑責備的神情,說實在,那道姑只是沒經她意願下授武的人,這樣是否稱得上師陡?

跟著下來道姑的教誨是 「已後遇此輩,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已不限於殺人的武功,而是殺人的心理戰,再下來的命令就是殺掉曾與他有婚約的六郎,節度士田季安,每一步她都沒有遵從,當年道姑帶走了人但未能奪其對自己的忠誠,隱娘根本無所謂反叛,她的性情只是等待情節逐步顯現。

田季安小男人的著墨

原文中隱娘的父母是無選擇地被尼姑帶走學武,電影裡的尼姑卻多了嘉信公主的身份,隱娘的母親在公主尼姑面前稱的是卑職,隱娘那五年學藝的經歷其實是要要繼成師傅嘉信公主的使命,使魏博與朝廷能和平共存的政治任務。在節度士田季安(張震)的口中,隱娘是被犧牲了,這是男性發善心時的角度。

值得注意的是,隱娘回到家裡,穿上母親縫製,紅白相配的鮮豔衣裳時,鏡頭固放著一個畫中美女般的隱娘,但舒淇臉部卻流露出衣不稱身、不知所措的神情。

自此,我們也沒有在別的場中見到隱娘身上的華衣。黑色是極度自信的顏色,武藝是磨練心智,隱娘的對白少,也沒有特別跨張情緒的內心戲,就連她在聆聽母親述訴隱娘為了政治任務犧牲了婚姻,不得不飲泣的一場,觀眾也只看到她在掩面錦布下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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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震飾演一個「小男人」的節度使

夜探使節府,從田季安的眼中,隱娘是來行刺的,如觀眾注意,隱娘在房裡偷看他與愛妃細語,神情毫無殺氣,從田季安口中知道他的命是隱娘父親救回來的,而他倆亦曾有婚約,及至交鋒,多次為隱娘所敗,他絲毫無損,卻斷定隱娘只是讓他認清自己後下手,再一次隱娘救回他寵妃的命,他仍以為隱娘來意不善……按歷史,田季安沉溺酒色,殺戮無度,電影中的田季安也呈現中唐以後,藩鎮割據,藩主均未受漢族文化的影響下,節度士的面貌。電影中對田季安小男人的著墨,剛好對比了聶隱娘的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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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道與聖憂以外的人間

隱娘被賦予的使命,是承繼嘉誠公主政治婚姻的任務,循先皇教訓,以決絕之心堅守魏博 ,使兩者保有和平 ,「京師自京師,魏博自魏博」 然而田季安既然要破壞和平,道姑督促隱娘殺之,再一次要她殺其所愛,道姑站在高山頂峰,不食人間煙火的雲起處跟隱娘說:「劍道無情,不與聖人同憂」,然而屬於人間的隱娘,從心裡出發,人間除了劍道和聖人之憂,還有各種不偉大而真實的情感。

就在這村落裡,隱娘找到那磨鏡的夫婿,正是鏡子無偽地還原一個她真實的自己,導演沒太多交代,只是在最後一幕,隱娘與道姑決絕,面露舒泰的笑容隨磨鏡的青年而去。

看電影裡往往把人放在天地遼闊的大場景中,在父親被追殺逃難後經過村落的一場,那層次分明的幾重山影,自描出人間政治紛爭和戮殺的無聊,執著劍道、執著聖憂,何其狹隘渺小?在隱娘的眼中,根本無所謂京師與魏博,也正是這樣,她又被還原在唐朝的傳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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