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同一場戰爭 歐美說「二戰、反法西斯」 國共說「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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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閱兵耀武揚威,名義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七十周年」,中國抗戰之名在前,與「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分開。國家與世界分開。

抗戰是甚麼概念呢?是一個國族主義的神話:本來是一體的中華民族,受日本侵略,奮起反抗。抗戰不是中日戰爭,抗戰暗示了一種非現實的意識形態宣傳:中國是一個一體化的民族國家,這個民族叫中華民族。

當然,中華民族是一個二十世紀才建構出來的政治身份,民國的理想原型是民族國家,但現實上,她要繼承東北滿蒙、西南藏疆的清帝國領土。中華民族隨著中央政權的控制力時大時小,界限遊移。一些非漢人族群,有時是外族,有時是中華民族,有關概念隨政治的方便千變萬化。

國共兩黨強調抗戰,不同於歐美以反法西斯作主調。因為國共均強調民族一體,仍然強調民族,因為中國從未民族建國,只有民族之名,無民族之實。

日軍侵華 創造「中華民族」

歐美強調自由與法西斯之爭,所以香港在大英帝國治下重光,英文叫Liberation Day,自由之日。歐美自十七世紀開始,相繼建國,大帝國被戰爭瓦解,經過血腥的分離,國族問題相對穩定;清帝國遜位於民國,未幾就被拖入一戰和二戰,國族身份未解決,強行用中華民族作政治動員。

民國期間,地方軍閥始終不消滅;除了一些重點城市,中國地方自治的狀態,與清帝國時期大致相同;直到日本揮軍侵略,「中華民族」才真正被激活,用鮮血灌全成長起來;中共在日軍侵略期間,加緊發展和奪權,也將地方的鬆散結構初步整合起來。

沒有日本的侵略,「中華民族」這個霸權式的、一點也不像傳統民族主義的概念,才成為實體。因為歐洲的民族國家,是對立的、區隔的、主權是對等的。而「中華民族」則只是徒有其名。

因為尊重主權的觀念,在三千年的天下和帝國文化中,並不存在;「中華民族」是披上了民族外衣的文化帝國主義機器,中央政權勢力去到哪裡,中華民族就擴展到哪裡。反過來說,一些地方要是被割讓出去,那土地上的人就馬上不是中華民族了——在東北靠近俄羅斯的一些土地,被中共割出去了,就面臨這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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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排滿革命時至民國初期的鐵血十八星旗,象徵傳統的關內漢人十八行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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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臨時政府和北洋政府所採用的五色旗,代表革命成功後五族共和的新主張。當然這與革命「初衷」是否一致,在國民黨再次北伐的政治現實下已經不再重要。

 大帝國與民族國家

一九一一年之前,中國的有識之士,眼見歐洲興盛,有些說是民主所致,有些說是憲政所致,有些則說是民族團結所至——其實民主和民族是一體兩面,一些小國家能夠非常團結、向心力強、全民皆兵,主要是因為民族主義——而大帝國則通常缺少民族主義及積極國民,帝國內部的規制和異質性制度太多。雖然在總量上勝過西歐國家,能夠輸出的力量卻少於民族國家。土耳其奧斯曼帝國被譏為歐洲病夫,而中國則被海內外人恥笑為東亞病夫。

大帝國的天下,迴異於民族國家的世界觀。中國以「抗戰」包攬二戰,它是用中華民族存亡去看待,而非一場跨民族跨地域的政體之戰,因為中國在一九一一年才開始蹣跚地開始民族建國之路,而且這種嘗試往往是失敗的、自相矛盾的、名不乎實的。因為漢人十八州,加上東北三省及滿蒙回藏,是多民族帝國的格局,使「中華民族」成為一個運作不了的概念,往往只是「中原漢人」的另一個稱呼,而「外族」仍為外族,並沒有消融於漢人之間。

從西班牙帝國到千年帝國

歐美可以用超國家、超民族的觀點凝視二戰,因為歐洲的民族國家已經悉數建立。歐洲人在一六四八年威斯伐利亞(Westphalia)和約已經確立民族建國原則,另一方面則抵拒大帝國(當時的西班牙)的成立。從西班牙帝國、大革命後拿破崙的法蘭西帝國,到德國的第三帝國,都是同一條民族建國戰線上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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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伐利亞和議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歐洲民族的界線分明得多,「中華民族」則始終與種族(所謂黃皮膚黑眼睛)、帝國式領土糾纏不清。由於「中華民族」背後的概念並非來自下而上的民俗文化(folklore),而是上而下的政治體制;政治體制一旦生變,這個概念的包攬範圍也將變得十分游移。

簡單來說,二戰已經遠去,但中國仍然未曾民族建國——因為它本來不是民族。中共的強世功在這方面說得很老實:現在的中國是一個偽裝成民族國家的帝國。這仍然是一個帝國,只有在不停回顧、鞭韃日本這個民族成分十分穩固的外敵,才可以暫時「看來」像個民族。一旦沒有外敵,「中華民族」又變成虛空。畢竟中國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在外患之中,所以一時的反日,不能幫助中國民族建國。

以單一制管理滿清遺留的帝國外族領土,中國人也許能有一瞬那的「鐵與血」,但不能有「血與土」,身土不二,出現在日本、韓國;波羅的海三國受蘇聯統治多年,身份認同仍然不消滅。因為這些小國早已民族建國。

新中國人絕對不愛國,因為帝國臣民特性就是不為龐大的帝國犧牲,帝國與臣民是理性的互相依存關係,正如大英帝國之下的香港華人,也不狂熱愛(英)國。而民族國家的國民則不同臣民,他們是非理性的國家意志代理人,自視為國家主體。

帝國中央建立邊陲民族

歐美在二十世紀中期,已經進入民族國家的末期,於是他們謀求一體化——歐盟成立了,然後到了現在,一體化又走到末期,右翼再度興起;而中國則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才開始走資,才開始民族建國(縱然多數是白忙的)。中國的崛起,在他們自己眼中,是民族興起;在外人則為帝國主義擴張。一個大帝國興起,香港及其他地方的民族隨之崛起,是物理的必然,又是義之所在。

不用民族主義,有甚麼東西能凝聚人心?

一些承接歐美二戰餘緒的「左翼」、「自由派」,甚至只重視與中國關係的生意人,視民族主義為絕對之惡,刻意忽視民族主義在對抗帝國主義時的積極意義;他們視民族主義過時,恰好反應這些知識人的落後。他們就好像在說,民族主義可能會造成法西斯,所以我們一點民族主義都不能要,大家要做世界公民、大家以地球村民自居。這就像進食有可能窒息而死,所以我們以後不要用口進食,改用肛門進食——這叫因咽廢食。

在一個民族心和國體都未建立的國家講普世仁愛,只會令這個地方變成無掩雞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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