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吾:小店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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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上很多「談小店」的文章,方向大多是這樣的:體諒小店,批判地產霸權,覺得所有大財團都是錯的。寫這種文章有很高的廣傳力,因為寫著寫著,頭上光環就來了。而網路上轉發這些文章的人,都會自我感覺良好:你看?XXX都這樣說,要我們撐小店,我們在他執笠之前幫襯了一次,拍了照,放上網,我們心安理得了。明天,要上班;樓,還是要供的。回到正常生活吧。

有時候,我很難理解這種在網路上流傳的民粹/緒。這種集體情緒,很易出現,很難梳理。面對大財團大霸權,我們沒有辦法,就移情作用的把一些對大財團的情緒,轉向小店身上。而當有些人覺得幫襯大集團沒有不妥,就會嘲笑他們是港豬。

我有兩個朋友,對大字頭的快餐店情有獨鍾。一個是獨立音樂人,以前在《號外》(是以前的《號外》,不是現在的《號外》,請勿誤會)訪問他的時候,他說,他覺得連鎖快餐店對他的生活很重要:「因為乾淨,我又很怕一個人在外面用餐。所以,我經常會去買外賣。買了,就回家,一個人,邊看電視,邊吃。」那位獨立音樂人說過,他不太喜歡小店,因為他的腸胃不算好,小店的衛生狀況很多時候都不太好。而如果幫襯大集團,如果他有肚痛,他也可以大條道理的去投訴,感覺比較舒服。

另外一個港女朋友,做的就是食材貿易公司。他知道,一家餐廳的食材費,大概是幾錢。對大集團的看法,沒什麼感覺:吃麥X勞,到處都是一樣。反正小店的茶餐廳吃的,和大集團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都是大陸來的食材,那兒方便,我就吃什麼地方。「我每天都去吃早餐,我不介意吃麥X勞或是大X樂,因為我知道他們的食材從那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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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和他去一家住宅區附近的小店,吃一個三十元的早餐,他看著碟上的火腿煎蛋,說:「你看看?這顆蛋,來貨價頂多是三毫子一隻。我在大X樂吃的,比這一隻大得多,而且應該是美國雞蛋。價錢還要比三十元便宜,為什麼我不可以吃大集團的東西?」

當然,我可以拿出一千條大家都也許聽過很多次的道理出來:大集團剝削員工、大手入貨、生產線外移,對香港的本土發展一點好處都沒有……但這些道理,我的港女朋友好像一點也不介意:「為什麼我要介意這些東西?我就是賺一萬元,我想我花的錢花得有多一點價值,有什麼問題?」

然後,她沒有停下來:「你看看網上面那些人?說真的,有幾個真的會吃?有些老店要關門的時候就去排隊,有幾人真的平日有幫襯?好像幾年前,有一家銅鑼灣的粉麵店要結業了,大家就說不捨。有一次去吃,味精重,食材差,服務生囂張,價錢貴。店老就要尊重嗎?老店和老屎忽店的分別,香港人知道嗎?有什麼事情就一窩鋒去回味,去拍照,就覺得自己很愛香港。有幾人真的關心,那些店平日的態度?」

她說開了就停不下來:「什麼澳牛什麼的,現在都是大陸人去的地方。態度之差,世間少有。去的人,都像雞棚中的雞,快快手手的把餐掃入口就要走,而且是喝你走。這些記憶,這些服務,早就應該被時代淘汰,這個世界只有香港人會不分青紅皂白的覺得這叫『香港文化』,要保育,要珍惜。」

類似的情況,在我的生命中也有出現。如我的同事會訂一些有機菜,有時候出於「支持」的心,都會買一些。好幾次那些有機菜的價錢比外面買到的有機菜要貴一半,但收到的秋葵老得不可食用。我也把怨言吞了,生怕把這些話說出來,會被人家覺得我「不支持本土有機農業」。

聽著聽著獨立音樂人和我的港女朋友的意見,我不作聲。畢竟大家有時候吃的,不是那份食物,而是那個叫「自我感覺良好」的光環。

而我們看很多矯情又冗長的文章,又覺得自己比其他港豬多一個光環,高一個層次,多一個立場,最重要的,是自我感覺要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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