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盧斯達: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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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Vincent Huang

魏王派西門豹任鄴縣縣令。新縣令趕赴鄴縣履新,時為夏末,附近的漳河正是發大水的時候。

鄴縣人口不多,經濟不好,朝廷覺得很頭痛。新縣令到踄,發現縣內多有荒屋廢野,調查之下,發現本來是有人的,卻也走光,到他縣他國去了。

此事源起,原來是因為漳河每年發大水,都要水淹良田、奪牲死人,之後瘟疫,又要死一堆人。有見及此,縣裡的巫婆就出來主持大局,謂漳河泛濫,是因為河神要娶妻,是故發怒。於是每年鄴縣就從家家戶戶挑選處女,安撚十方鬼神;將處女如出嫁一般裝扮,用一隻葦席載之,將其飄出漳河。葦草濕水之後,很快連人帶席沉沒,巫婆便說,河神娶了妻,就會息怒,大家以後就有好日子過。

每年做這事,家家戶戶有適齡稚女者,都要交人,又要出錢出力。每年縣民集合數百萬錢,就交給巫婆和縣令辦儀式。儀式是幹甚麼的?就是打鼓、念咒、跳舞、唱歌,民眾都要參加,這是鄴縣一年裡的大事。新縣令問,向河神獻處女之後,漳河還發大水嗎?侍從答:「水還是發,但是巫婆言之鑿鑿,說儀式有很重要的道德力量,很重要,如果不辦,水會發得更大。一家死一個人,會變成死兩個人。所以大家還是覺得傳統不要壞了好,便繼續辦下去。」

新縣令心裡作了打算,表面上也不擾鄴縣的傳統。今年河神娶妻的儀式,又到了,巫婆選了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子來,新縣令也來參加。巫婆和地方鄉紳來迎接,將妝置得漂亮的新拖出來,只見她是個哭腫了眼的十幾歲姑娘。 縣令對參加儀式的民眾說:「這個姑娘不夠漂亮,恐河神不歡喜,巫婆先去昭告河神,謂本縣不夠殆慢,要另選良人。」於是便命隨從將巫婆抓住,拋到河裡去淹死了。隨後又說:「本官上任不夠,恐侍河神不周,也請鄉紳隨巫婆去,好將事情辦得妥貼周密。」隨從又將跟巫婆合作的地方鄉紳扔到河裡去。

新縣令將巫婆的集團解決之後,正想跟縣民說話,本來鴉雀無聲的民眾,冒出一個聲音:「縣令大人為何殺了巫婆?」 西門豹說:「河神之事,屬於形上之事,本官不管;然巫婆勾結地方鄉紳,魚肉百姓、大肆斂財、殺害稚女,則屬本官管轄之事。」

有人反問:「除了給河神送妻,發水一事,還有其他辦法解決嗎?」縣令一呆,答:「即便沒有其他解決辦法,我們就要做此等勞民傷財的虛無儀式?」官民皆靜,片刻,有人道:「那,我們應該做甚麼好?那大人你又有甚麼好辦法?有儀式,不是好過沒有嗎?」

西門豹沉思,在民眾面前久久不能言語。微風撫平漳河的漣漪,靜謐如天荒地老的沉默。今天有人要死,以後也有人要死。循環往復,江水滔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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