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訪問】本土文化的出路——訪問朱耀偉教授(文:白蓮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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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蓮達

朱耀偉教授,英文系及比較文學系出身,曾於大學任教中文系、人文學系,後轉至香港研究,醉心流行文化及粵語歌詞研究。中文系教授一向給人古肅的感覺,不過,由我當他的學生到現在訪問他,認識近廿年,我都沒有這種感覺。

從人文學到香港研究的跨科系之路

白: 先談你的工作吧。離開了工作超過廿年的院校,從浸大人文學系(Humanities) 轉職到港大「香港研究」(Hong Kong Studies) 課程,對新課程有何期望?

朱: 香港研究可能是全港、甚至全世界首個香港研究的本科 (undergraduate)課程,我之前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課程。

白: 是他們(港大) 接觸你 ?

朱: 可以這樣說。有些己離職的舊同事設計此課程且得到校方 (港大) 批准,然後做公開招聘。後來有人找我,問我有無興趣,我亦按正常程序申請及面試。

如你所言,我第一份工便是浸會,一做便廿一年,離開前,人文學課程已經升格為學系 (department)。過去十多年,我所研究的範圍都與香港有關。目睹近年院校的變化,發現關於香港本土的研究愈來愈少,原因是: 大國崛起啦 (一笑)。在學術界,無論是學報 (很難找到本土題材)、研究院 (研究生多是內地人)、研究範圍亦以內地為主。

這個課程難得打著「香港研究」的旗號,而且,以往提及「香港研究」,多數是研究政治或經濟,但這個課程竟然以文化、文學甚至歷史為主,並歸入文學院。對我來講很吸引,所以,很快便決定轉職。

這裡也有點像當年的人文學系,起初只有我和另一位同事,九月有一位新同事到任。

白: 院校在設計課程時,有無給你一個框架或方向給你?

朱: 他們當時已提及,課程主任到任後,就由他/ 她去fine-tune(調整) 課程內容。因為這裡有點像 Humanities,有必修科目同時亦有跨學系選修科目,同學可按自己興趣去其他學院學系選擇選修科,有如照單執藥。這個方式的好處,是學生能涉獵的範圍較廣泛。特點就是跨學院及跨科系,但說得難聽便令人覺得很「散」。

白: 這課程也是雙語教授嗎 ?

朱: 主要是英語,因現在學院規定,要用中文教授便要申請豁免 (exemption)。我們這裡暫時只有(流行) 歌詞一科可以用中文 (粵語) 教授。因為介紹流行歌詞,可以用英文的,但到分析歌詞,便一定要用中文 (粵語) 教授。

繾綣香港: 香港像個末期癌症病人

白:  你的近作《繾綣香港》從文化、音樂、電影各方面去描述香港自主權移交後的情況,調子似乎比較悲觀,實情是怎樣?

朱:  其實這本書與我寫的論文版 “Lost in Transition”相關的。如照字面來譯,會是 「迷失香港」,但以此為書名我認為太悲觀,結果中文書名譯成現在的名字。《繾綣香港》是過去一些專欄文章再改寫而成,有別於英文版的論文格式。

借用Zizek (齊澤克) 的話 : “Living in the end times.”(活在終結時代),就好似癌症病人一樣。有些朋友不承認,但我真的覺得香港的情況就像個末期癌症病人。

白: 香港(文化) 的路可以怎樣走?

朱: 從前我們說:香港東西匯聚,強調 Hybridity (混雜)。今時今日,任何一個中國大陸的城市也可以看到混雜。

借用前民政事務局局長何志平 (相信應是陳雲的想法) 的一句話: 「香港是亞洲最古老的現代城市」,這更能道出香港本身的特點。

上海也可以「混雜」,但不可能像香港有一段形成文化 「混雜」的歷史。

我認為:政府應該利用香港的特點去發展,正如呂大樂所言: 我們要將這段歷史好像鋪石子路那樣重鋪出來。

樂迷離棄廣東歌 ,廣東歌如何承傳 ?

圖:最左邊是朱教授第一本流行歌詞的學術研究

白: 其實你寫了多本關於流行歌詞的專書,你認為流行歌詞還有甚麼可以研究?

朱: 我之前曾經研究八十年代樂隊,若要再研究,希望可以做近年本地樂隊,尤其是地下樂隊的發展。另外,就是粵語流行歌詞的寫作手法,香港仍死守情歌的話,如何跟十三億人口比較? 有些流行歌詞,如: 〈六月飛霜〉、〈太平山下〉,寫作方法比較特別,非常值得研究。

白: 廣東歌還有市場嗎?

朱: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粵語流行曲仍然蓬勃,至少很多人都會聽。但今時今日,普遍年輕一代認為粵語歌「老套」,我的學生都不聽粵語歌了,就算有,在朋輩間都不會講,只敢在下課後走來告訴我。十個學生中,八個不認識林夕、Wyman (黃偉文),更遑論新晉填詞人如林若寧、陳詠謙等。

例如修讀香港流行曲歌詞研究的學生,一班三十人只有不夠十人真正對流行歌詞有興趣。

白: 你如何看二次創作 ?

朱: 二次創作當然有其價值,但能否做到對主流創作有影響力就要看機會。好像我小時候,同學間創作來鬧老師之類,都不能流傳。但如果像 梁柏堅那樣,能夠將二次創作帶回主流傳媒,那便會有影響力。

Homi Bhabha (巴巴) 認為二次創作要有mimicry (戲謔) 的效果,才能顛覆權威。基本上,欣賞二次創作的那班觀眾便接受,會留意。

其實,歌迷已背棄粵語歌,好像 〈薄情歌〉 的歌詞,表面上講女子變心,其實我覺得Wyman (黃偉文) 其實借歌詞說粵語流行曲。

至於李純恩所言: 香港流行歌已死,我絕不同意。因為這樣說的話,對新一代填詞人非常不公道。八九十年代多人聽流行歌詞,無論寫得好與不好,也有人留意,但現在的新進填詞人也有好作品,只是歌迷已不再留意。再者,我們仍看到Wyman對歌詞的觸角、林夕以詩詞和哲理入詞,流行歌詞仍然有很多有質素的作品。

白:  如何可以改變這種局面?

朱:  流行文化形象「老化」,令廣東歌及本土電影等也沒法重新興起。如果有造星的能力,或許可以扭轉此局面。

白:  即是要有星 (star) 或標誌 ( icon)才能重新吸引觀眾

朱:  對呀!

九十年代中開始,很多朋友已放棄聽廣東歌。因為來來去去都是情歌冧歌嘛! 舊那班歌迷流失了,但又吸引不到新歌迷。到有新類型歌曲時,已無法吸納舊那班回來。

最近我的朋友去看五輪真弓演唱會,我問: 你懂日文嗎? 朋友說不懂,但因為阿倫 (譚詠麟)改編很多五輪真弓的歌嘛!

白:  玉置浩二演唱會也有很多香港人看。

朱:  很多八九十年代的歌星,近年陸續復出 「食老本」:開演唱會、出精選,就好像黃霑所言「當周邊環境發生變化,香港本土流行文化 (從業員) 無去反省及改變,以為不斷重覆自己過去的作品模式便可繼續生存。」

問題是: 整個唱片行業萎縮,只靠大牌歌星的精選碟去保持銷量,最後,其他人被淘汰,根本就是惡性循環……

白:  杜德偉也回來開演唱會了!

朱:  杜德偉回來…

有個很唏噓的例子: 幾年前劉美君回來,大開色戒。年輕人會看她嗎? 楊千樺最近有首〈色惑〉的國語歌,她能憑此打入國語歌市場嗎? 不能理解如何運作了。

(流行文化/ 廣東歌) 這樣的話,根本無承傳了。

白:  林夕、黃偉文的創作音樂會那類CD也是大賣。

朱:  那是另類的精選吧。

白:  連Eric Kwok、鄧智偉也開音樂會 。

朱 鄧智偉已經很近期了! 他也要開,那若干年後林夕再開 (音樂會),然後宣布 certified ? (哈哈哈)

林夕(圖片來源:Verity.hk

圖片來源:adifansnet

白:  Eric Kwok 的作品水準也比較飄忽。

朱:  可能是我老吧。

黄霑 (圖片來源:IsaacMao

霑叔說顧家輝、黎小田那輩比較重視 Melody (旋律) 而非 Rhythm (節奏)。我不懂如何解釋。其實旋律和歌詞會互為影響。近年的歌曲,曲式複雜,歌詞很密集。但曲式複雜是好事嗎?

白:  以前多是 AABA嘛

朱:  盧國沾教的,起承轉合,沒那麼悶。

白:  你覺得〈搜神記〉(容祖兒) 複雜嗎?

朱:  對我來講複雜的,因我以前聽的曲式簡單。

有個真實例子:我兒子去年看〈衝上雲宵II〉,兩星期後便懂得把阿Lam 那首歌整首唱出來。大家說那歌老套,其實我認為是配在錯的地方,如果是勵志劇集便無問題。

白:  九十年代初有首歌,叫〈半真半假〉(仇雲峰),又是那種pattern。

朱:  我們老餅的講法,就是著重 Melody 啦。

九十年代唱片工業流行 埋堆,如不認識監製,便沒機會做唱片或出碟。於是留下的只是親朋戚友 (熟人)。做來做去都是那種,又趕客了。
我有個想法,想做個關於一碟歌手的project,八十年代有很多此類歌手。有兩種,有些歌很好,有些很爛。或者叫一hit 歌手。如仇雲峰、方麗盈、周影……那年代人人都是歌手。

九十年代靠四大天王、小花,然後,杜德偉、莫文尉因曲風與香港主流市場不合,要離開香港去台灣。

王菲一改名 (由王靖雯改回王菲) 其實已經預示了粵語流行曲的衰落。由她開始,大家認為內地 (大陸) 的也不老套了。

若大趨勢不是改變了,王菲也不能這樣改變也能走紅。

黃霑的講法是: 唱片工業不懂應變,食老本。

圖:朱耀偉在美國進修時用來打信的打字機, 至今仍不捨得棄掉

白:  這樣說來,你支持或反對中港融合?

朱:  Forced (強迫) 那種就反對,廣東歌以往能吸納不同的元素,如改編國語歌、日文歌等。要夾硬dichotomize (二分) 就不贊成。

當然,如果融合後變成只有國語歌就無謂了。

我去中學演講,有些學生問:支持廣東歌,那香港便不夠國際化了吧? 我意思是: 支持廣東歌不代表完全不聽其他歌。廣東歌也能吸納人家的長處,受其他風格inspire,如:達明一派也受英倫電子音樂啟發。

達明一派(圖片來源:kwan kwan

可接受其他元素,但香港不能無自己的主體。

語文政策:捍衛粵語、普教中

白:  你認為這些現象與語言政策 (普教中) 有無關係?

朱:  絕對有關係! 我個人絕不支持 (普教中),所謂 「言文合一」根本是迷思、神話。普教中根本不可能令學生學好中文。可是,現在很多中學要精英班才實行普教中。我擔心再過十年八載,有人會用公開試成績的數據去做研究,然後得出 「普教中也不會影響中文科成績的結果」時,那便很糟糕了!

我怕屆時作文寫 「雪櫃」也會批改是錯。

白:  現在已經是這樣! 有學生寫廣東話詞彙被老師批改,說是錯誤。

朱:  已經有了?

當教育局的制度改變、評分標準改變,一定會得出成績好的「假象」。(因為龍門任他們搬嘛。)

白:  我所知道當局以資助去利誘津貼中學,現在要找非普教中的小學也開始困難了。

朱:  在人文學時開會有討論教學語言,席間已經有人提出:何不用普通話教授?

當時只能以 「我們研究的是香港的事情,用粵語較順理成章。」

白:  在港大這裡會有這個問題嗎?

朱:  中文系暫時仍然以粵語為主,但也開始有人提出應以普通話教學。

白:  之前有大學課程以粵語授課,但被內地生要求用普通話教學,繼而引起罵戰,這種情況會在港大發生嗎?

朱:  暫時沒有,因很多科目都用英語教學。其實,真的很吊詭: 現在竟然要用英文去抵抗普通話。若你問我,我寧願用英文去教也不用普通話。明明在本地教,但要用「外來的語言」? 那我用英文教算了。

白:  這是否就是《繾綣香港》裡提到: 「文化氛圍不單靠從上而下的政策, 更重要的是從下而上的培育」(P.166) ?

朱 對呀! 但政府不會去幫助。

國民教育推行,好多人反對,但很奇怪為何很少人反對普教中? 相比之下,普教中比國民教育更嚴重。可是,很多家長都不覺得有問題。

你寫 「冰箱」是可以的,只要告訴學生這是北方的講法,而同時可以寫「雪櫃」。多元並行無問題,因語言必須如此,才能發展;但不能告訴學生寫「雪櫃」 是錯,這樣何嘗不是洗腦? 連大學聘請教師時都以普通話母語的申請人優先,將來中國研究壯大,香港研究愈縮愈細,最終(香港研究) 可能變成博物館。

白:  這樣下去,普通話將成為官方語言,而粵語會變成次等語言。

朱:  或者是學術語言。

到時大家去街市買菜才可以講粵語,或者搭小巴叫 「有落」。這樣便會ghettoise (貧民化)。到時連學生也認為廣東話很粗俗,但他們不知道粵語可以很優雅的!

我們那代的老師能講很優雅的粵語,但可惜我們已經很少機會用正統粵語去演說或發表論文。多是用英語、偶然用普通話。所以,流行文化衰落與語言政策絕對有關係。

總結:

白:  如何形容香港現在的情況? 可否仍然用「夾縫」去形容?

朱:  周蕾所指的「夾縫」(in-betweenness) 是有創造性的,但在九七後已消失了。現在現實的「夾縫」是指政治壓力。

白:  那你怎樣形容香港的處境?

朱:  香港「未死得」,但吊鹽水的情況已經很久了……

白:  但政府甚麼都不做……

朱:  政府不承認問題,仍用 「亞洲國際都會/全球化」來形容香港,三四十年前這樣說無問題。但現在周圍都能找到城市去描述。政府仍想這樣 rebrand (再包裝) 香港。

白:  覺得你見到的學生,或者整體香港人的水平、質素是否下降了?

朱:  不認為整體差了,反而是他們對香港文化是否關心,我感覺他們比較冷淡 (indifferent)。應該可以主動去integrate (整合) 不同的事。香港文化的優勢就靠香港人有不同的視野、涉獵其他事物。但問題是他們已無這個心,亦覺得無需要。可能是大環境改變了,可能他們亦不必自己去爭取。

當然,向上流動的機會的確少得多。他們認為做與不做都無分別。

白:  跟motivation 有無關係?

朱:  就算很努力都未必能向上,但肯努力都應該有機會向上流動。若像他們這樣下去,自己的文化無法承傳,連以往的優勢都失去。互聯網本來是優勢,但香港人只集中看某些東西,忽略其他。

大陸資訊可能不流通,他們反而會找他們想知的東西來看。而且,亦有些論述說 香港人無機會。多了一些人indifferent。

白:  可能上網那班人比較好。
朱:  我以為有了互聯網會幫助很大,怎知不然。

後記:

訪問前後進行了三小時,很久沒跟教授侃侃而談。從學院時代、畢業到近年和他交談的幾個片段不斷湧現。追隨教授的專書多年,感覺和他對流行歌詞的看法總算相近。這個訪問應該比得上跟隨教授做研究吧。(一笑)

訪問期間,教授也有談到學系也要計劃Succession plan (繼任計劃),可是,從事香港文化研究的學者愈來愈少,他那代至我這代已經較難承傳,再下一代更不堪設想了。

教授說:這裡 (百週年校園) 除了院長的辦公室較大之外,其他教員的辦公室都是相同大小,階級觀念似乎沒那麼重。(而且又有靚海景呢!)

朱耀偉教授簡介:

香港大學現代文學及文化學院香港研究計劃課程主任。研究範圍包括:全球化、本土流行文化、流行曲歌詞等。著有多本流行歌詞及樂隊專書,包括: 《香港歌詞八十談》(與黃志華合著,榮獲第十二屆中文文學雙年獎文學評論組推薦獎)、《後九七香港流行歌詞研究》(與梁偉詩合著)、《詞家有道:香港16詞人訪談錄》(與黃志華、梁偉詩合著)、《歲月如歌:詞話香港粵語流行曲》、《香港流行歌詞導賞》、《詞中物:香港流行歌詞探賞》及《香港流行歌詞研究:七十年代中期至九十年代中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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