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陽光不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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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Peter Winter

赤柬高層喬森潘和農謝被聯合國法庭判罪,判處終身監禁。不過兩人已經八十幾歲,終身監禁已經沒有意思。大部份赤柬高層走的走、死的死,都沒有伏法。赤柬第一號人物波布亦早在1998年去世。終極「左膠」殺人王最後得以善終,現實比小說更荒謬,亦是一個說明「國際社會」可以有多無力的血腥案例。

赤柬當權三年幾(1975-1978),殘殺二百萬人;1978年越南以僑民被殘殺為由,攻入並佔領柬埔寨,然絕大多數柬埔寨共產黨高層只是四散而逃,並不如納粹德國或者軍國主義日本要員一樣,受到「國際社會」清算。

聯合國是二戰勝利大國的俱樂部,戰敗的德國和日本的戰時罪行被迅速清算;其他戰勝國的戰時罪行則瞞天過海。例如蘇聯在日本投降後馬上對日本「宣戰」,並派軍奪取日本人控制的中國東北。其間蘇聯軍隊乘亂在東北燒殺掠奪、強姦婦女不在話下,並且將本來是重工業重鎮的東北掃掠一空。

印支半島的孤兒

聯合國成立不久,就陷入「無政府狀態」,因為冷戰爆發,英法美為一方,中蘇為另一方(之後中國更轉而反蘇),基本上發揮不到作用,柬埔寨就是一個例子。

柬埔寨在戰前是法殖勢力範圍,但王室猶存,二戰時被日本佔領。日本戰敗後,國王施亞努(Norodom Sihanouk)左手宣佈獨立,右手迎接法國重新佔領柬埔寨——因為長久以來欺壓柬埔寨的越南(越南建立了自己的小中華體系,以前就經常強迫柬埔寨向自己「朝貢」)也同樣在日本戰敗後獨立。施亞努恐懼法國人完全撤出,將會引來越南入侵。施亞努在國民呼聲下宣佈國家完全獨立,建立君主立憲制的柬埔寨王國。

但施亞努這個人很有政治野心,他不想做虛位國王。於是自行退位,將王位交給父皇,自己組黨參政,之後以不同身份實行多年獨裁統治。當時柬埔寨共產黨已經在活動。施亞努有時利用之,有時打壓之,剿撫不定,終於赤柬憤而轉入農村發展,建立武裝力量。

柬埔寨旁邊的越南很快就爆發越戰,蘇聯和美國在別人的土地上打起代理人戰爭。施亞努准許越共在柬埔寨補給,而越共的戰鬥通道「胡志明小道」也會經過柬埔寨,施亞努本人亦傾向社會主義陣營。美國於是支持效忠國務院的首相及國防大臣龍諾發動軍事政變,廢除君主制度。當時施亞努在蘇聯訪問,只得轉而流亡中國。

赤柬軍成勢的關鍵人物

施亞努想復位。問題來了,龍諾是美帝代理人,勢力強大,而施亞努雖然有國王的號召力,卻沒有武裝力量。權迷心竅的施亞努最後在毛澤東、金日成的游說下,與赤柬達成協議,共同推翻龍諾政權。

施亞努有號召力,一呼百應,赤柬始由三流游擊隊變成強大武裝。當時很多為赤柬效命的,並不是信仰共產主義,而是支持國王或者為祖國效力而已。

由於「國際社會」正忙著越戰,根本不知道也沒空理會柬埔寨,赤柬成功攻陷整個柬埔寨,時為1975年,是為「民主柬埔寨」。

新國家由施亞努出任最高領導人,實權卻控制在赤柬手中。之後赤柬就開始動員人民上山下鄉,改造社會,將骯髒的城市毀滅、搗毀寺廟、屠殺知識份子。因為現代文明是邪惡的,會長出資本主義毒草。80%的教師、90%的醫生,或者只是戴眼鏡的人,不是被迫供至死,就是直接處決。

赤柬有很多集中營,但殺人方式比德國日本都要原始——他們會用膠袋套頭將使人窒息致死,或是用鐵勾敲碎人腦,或者更乾脆用木棍活生生打死。

圖片來源:Franc Pallarès López

圖片來源:Franc Pallarès López

西方同情者

赤柬掌權三年幾,雖然資訊封閉,但個別外國記者和外交官曾努力將地獄鬼國的事情向外發放,湧出國境的難民也有親述實情。但西方人一來不關心(他們最關心的是越戰);二來他們根本不相信那些匪夷所思的故事。

美國動干戈,也令國內出現大量左傾人士,他們是同情共產陣營的,覺得他們是被西方壓迫的羔羊,大屠殺只是西方媒體抹黑。到現在都受左翼青年鍾情、以反美態度聞名的左翼公共知識份子Noam Chomsky,即曾在《國家周刊》(The Nation)撰文,引述「專家意見」表示:

「(該名專家)大量研讀可得的證據……斷定遭處決的人數至多僅有數千人……處決的情形只局限於赤柬影響力較弱的部份地區,這些地方存在不尋常的農民憤恨情緒,而且因為美國的破壞與殺戳造成對於饑餓的恐懼,更加惡化了出自報仇心的殘殺,這批報告也強調,交戰的雙方都展現了異常殘忍的行為(因為美國的攻擊而起),而且一再發現許多大屠殺的報告造假。屠殺的證言來源是極度不可靠的難民報告,必須以高度謹慎的態度來看待。」(1977年6月6日出版,是一篇書評,評論對象是John Barron和Anthony Paul合著的《Murder of a Gentle Land》)[ref]及見Joel Brinkley:《柬埔寨:被詛咒的國度》,81頁(臺台:聯經出版公司,2014)及維基的Cambodian genocide denial條目[/ref]

對情報謹慎,大家都有錯,都是因為美國……這些話,到現在仍然有好多人重覆,只是評論的對象變成其他物事而已。為甚麼?美國是邪惡根源,與美國交戰或敵對的,總是容易得到同情的——即使是赤柬也好。

由於「國際社會」的焦點是越戰,柬埔寨又不是當時甚麼牽髮動身之地,於是就沒人干涉。最後越南軍隊攻入柬埔寨,赤柬才告敗亡,餘部盡逃入東北部叢林。「國際社會」會怎樣清算殘殺二百萬人的赤柬呢?答案是「沒有清算」。

美國支持赤柬

因為越南是美國的死敵,而且將美國打跨。所以在柬埔寨問題上,美國支持的是與越南佔領軍對抗的赤柬。沒錯,美國支持赤柬。在聯合國上,美國支持赤柬繼續佔坐柬埔寨的席位——如果承認越南扶植的新政府,等於在聯合國送一票給蘇聯老大哥。

於是,赤柬在東北叢林仍然過得好好的,繼續保存實力。尤其是第一號領導人波布。紐約時報東南亞分部派了一個叫Henry Kamm的記者去訪問波布,他這樣描述失去政權的波布:

「以叢林裡的標準來說,赤柬招待所既新且豪華,擺設明顯仿造昔日法國殖民者宴客度假的奢華狩獵小屋……每天更換來自曼谷的水果,供應最好的泰國啤酒、約翰走路牌(Johnny Walker)黑牌威士忌、美國汽水與泰國瓶裝水。」[ref]同上書,91頁[/ref]

希特拉在他的柏林地下室飲鳩自盡,下場悲慘。「極右膠」死得很悲壯;「左膠」總是識飲識食,活得相當布爾喬亞(bourgeoisie)。

彷彿沒有敗亡

赤柬很有錢。美國資助他們,中國援助他們,而且他們還不停砍伐叢林的上好木材和寶石,轉賣給泰國之類的侈奢品市場。之後國際局勢不停轉變,聯合國更介入管理,試圖建立長治久安的民主制度,但最後終告失敗。西方之後離開柬埔寨,由同樣出身自赤柬的獨裁者洪森一直執政。

對赤柬的事情,柬埔寨人不想回憶,很想忘記;數股政治勢力忙著競逐權力(但洪森總是最後的勝利者);西方在聯合國的介入失敗收場之後,已不想再折騰。赤柬得以在歷史罅隙繼續安然渡日,有時還成為柬埔寨中央政治鬥爭的武裝變數。

總之,赤柬像沒有輸過,而柬埔寨的集中營也跟吳哥窟一樣變成了旅遊勝地。

伊斯蘭國崛起

報載遜尼派聖戰政權「伊斯蘭國」最近從庫爾德人手上奪取了伊拉克北部三座重要城鎮,以及伊拉克國內最大水壩。奧巴馬授權空襲伊拉克的時候,也不忙重申,美國不會出兵。「伊斯蘭國」崛起並攻佔大塊領土的氣勢、「國際社會」的無能和靜默,幾乎與赤柬歷史無異。赤柬虐殺二百萬人;伊斯蘭國的「聖戰士」攻入基督徒城鎮,也殘殺基督徒,「越來越多兒童被斬首,媽媽們則被姦殺,爸爸們就被吊死」,萬惡的美帝這次沒有出手,沒有管伊拉克的內政了。事實上,奧巴馬和CIA之前都當「伊斯蘭國」是不成氣候的游擊隊;「國際社會」在三十年前同樣不把赤柬當一回事。

「國際社會」在面對人道災難的時候,能發揮甚麼作用?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和聯合國成立其實都是為了維持「國際安全」,避免二戰規模的戰爭再次發生。然而世界大戰不是那麼容易發生,區域戰爭卻經常爆發。當區域戰爭在一些遠離西方視線、也沒有戰略價值的地方發生,「國際社會」就不會管。

不要介入他國內政

盧旺達大屠殺就是如此。盧旺達在哪裡?大家都說不出。胡圖族人種族屠殺圖西族,在一百日內殺了五十至一百萬人。事件導火線是盧旺達的胡圖族總統在空難中罹難,兇手身份成謎,引爆了長久的種族衝突。

剛巧在盧旺達大屠殺之前,美國介入索馬利的軍閥內戰。兩架美軍直昇機被擊落,有兩個特種部隊成員前往協助,卻被索馬里民兵俘獲,之後被殺,索馬里人將他們的屍體遊街示眾。

美國人既驚且懼,美國也不能再管第三世界,「不要干預他國內政」。盧旺達大屠殺就在英美強國的缺席下愉快地進行到底,殺個昏天暗地,最後聯合國去到當然只是善後蓋棺。

國際社會比想像中虛無

國際社會四個字,給人一種很穩重的感覺。它令我們覺得世界只是一個大家庭、大社會,就像我們的社會如此秩序井然。但這個「國際社會秩序」,比一般的社會秩序更加不可靠。國際社會介入人道災難與否,終究是看那個地方有沒有價值。有價值的地方,即使並無藏有大殺傷力武器,都會「被介入」;一個非洲中部鳥不生蛋的地方發生大屠殺,卻不會有任何國家願意介入。

歷史是一趟永劫的輪迴。張伯倫見完希特拉之後,說自己已經跟希特拉講好了,他們會為歐洲帶來和平;俄羅斯侵略克里米亞、陳兵烏克蘭邊境,世界當仗已經打完了,還有飛機飛過領空;伊斯蘭吞併中東,勢不可擋——奧巴馬拿了和平獎,「國際社會」也講愛與和平、擁抱現代人道主義,所以無法應付殺人如麻的哈里發、無法跟手握天然氣能源的龐大帝國談判,談甚麼判?我們都不能打仗。民主政府,要聽民意。這就是「國際社會」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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