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尼采眼中 獅子山下無精神

Share This:
  •  
  •  
  •  
  •  
  •  
  •  
  •  
  •  
  •  
  •  
  •  
  •  
  •  
  •  

圖片來源:Silvia Siles

十九世紀是歐洲的世紀,但是美國已經在後頭崛起,準備登上歷史舞台。尼采一生沒去過美國,但他對美國文化之大肆批判,就如他批評「當代歐洲」一樣大張旗鼓。

他說:

「像美國人那樣的拜金,是一種印第安式的、印第安血統所特有的野蠻。他們工作的令人窒息的勿忙——新大陸的惡習——業已開始通過傳染而使鼓勵歐洲野蠻化,在歐洲傳播了一種極為奇怪的無精神性。人們現在已經羞於安靜;長久的沉思幾乎使人產生良心責備……『寧肯隨便做點甚麼,勝於一事不做』——這條原則也是一根繩索,用來縊死一切教養和一切高級趣味……現在,用比別人少的時間做成一件事,才是真正的道德……」[ref]尼采著、周國平譯:《悲劇的誕生》〈快樂的科學,329節:閒暇與優遊〉,503頁(台北:左岸文化,2005)[/ref]

今天,歐洲在我們眼中仍然是一個節奏慢的地方。很多地區,在入黑之前已經全鎮收工回家,沒有甚麼夜生活可言,磨爛蓆式加班似乎更是一件可恥的事。尼采筆下的美國,是一個與歐洲相對的概念。雖然當代歐洲在尼采眼中是一間被基督教腐化的老人院,但歐洲終究是歐洲,總有一些精神和貴族的風尚傳統,而美國則是一個不斷組織社會生產的醜陋生產機器,美國人除了拜金和營營役役,甚麼都沒有,而歐洲也開始被這股工作倫理感染:

「工作愈益成為唯一使人問心無愧的事情。人們在野餐的時候倘若給人撞見了,就要解釋一番:『這對於健康是必要的』……『做』本身就是某種可鄙的事,『唯有在閒適和優美之中才有尊貴和光榮』。古代的偏見如此回響。」[ref]同上書,504頁[/ref]

尼采預言了美國式的廿一世紀

尼采對美國的文化批評,源自他的激進政治觀。歐洲各國在拿破崙帶來大亂之後,苦心經營歐洲的集體穩定,以榮譽名節相尚;後起的「現實政治」,只求一國之事功,動輒以戰爭解決外交問題,地區穩定與否,並不在其考慮之列(除非地區穩定會影響自身發展)。

尼采心目中理想的政治制度,是少數「強者」作為統治階層的哲王式貴族政治。政黨政治或者「民主」,在他眼中其實是「功績主義」,有功績,投選民所好,就得到議席,無異於今日民建聯的蛇齋餅粽。在他的世界,一個人的貴賤,只在於他是否伸張權力意志,而不是他「做了甚麼」。

他批評美國的功利文化,無異於另一種「功績主義」。生活在這個社會的人,總要不停拷問自己「我對社會有甚麼貢獻」、「我今天做了甚麼『實事』」。社會、集體,成為個人存在之最終目的。一個生活在新世界的人,只要他有一刻無所事事,或者為了自己,他就必須感到罪咎。

尼采是十九世紀末的人,但他預言了今日的文化,一個美國式的世界。

中產階級的勤勞主義

視勤勞為美德的「工作倫理」誕生的年代,距今不遠。貴族階層沒落,中產階級崛起。中產階級的世界觀、道德觀,衝著貴族而來,用來標榜自我。今日香港保守基督教趨之若騖的「一男一女一夫一妻一生一世」,是歐洲第一代中產階級嚮往的理想小家庭模楷。

中產階級標榜節儉、勤勞、安靜,幾乎就是香港在二戰之後提倡的獅子山下精神。歐洲的中產階級提出這些新道德,是為了對比出貴族是淫亂、奢侈、沒有教養。一個階級崛起,要從另一個階級手上爭取經濟和政治權力,首先就是在文化和道德上貶抑對手。

「勤勞」作為一種美德,只有二三百年歷史。在過去,貴族是貴族,恥於營役。因此尼采說「『做』本身就是某種可鄙的事」,他的文化養份來自希臘羅馬的古代世界,但他身處的「舊」時代,正奔向以「做」和「功績」為尚的二十世紀,奔向美國主宰的「新」時代。

無用之用

二千多年前,莊子有「無用之用」的悖論。樹木長得美,會被人斬下來做木材;漆樹可以為漆,也被斬下來;桂樹有桂皮,可以食用,又被斬下來——不成器的,於世間無用、於君主無用,最終才得以保存性命。

學得經緯術,舊日賣予帝王家,今日賣予社會、賣予國家,謂之成材成器。成材成器,照字面解,即是成為一個工具。一個工具有用的時候,也有不用的時候。不用的時候,就是貶官下野、失職退休。很多人,尤其是男人,役營半生,退休之後,不是享福,卻患老抑鬱,在家庭中有身份危機,要看醫生治療,要為自己「培養興趣」。

君子不器,器非君子

所謂獅子山下精神,是我們回頭總結英國工業社會風尚來到殖民地之後的流變。不變的是人人成材成器,之後競尚專業精神,不過一旦自己不能再當一個工具,就覺得整個生命失去價值,覺得自己是零。我們競相標榜自己對社會有甚麼貢獻,沒有貢獻,就良心不安。所謂的貢獻,通常只是說自己有多能成為一台機器裡的好齒輪。


Share This:
  •  
  •  
  •  
  •  
  •  
  •  
  •  
  •  
  •  
  •  
  •  
  •  
  •  
  •  

Comments

發佈留言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