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遙遠的華夏天下——回應港語學似是而非的「本土」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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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Baron Reznik

港語學最近一些論述文章,說香港初發的本土主義有大中華「遺毒」,謂「香港唔係華夏,香港就係香港」、「華夏文化」龐雜虛妄、距今已遠,香港後期已經萌發自己的香港文化,所以得出「香港並非華夏」之斷語;又謂嶺南地區的人種、語言、文化,都有不同於中原的淵源,其實沒有哪種語言比哪種語言優秀、優雅,因此香港文化是香港文化,不是華夏或中國。[ref]港語學/論本土主義中嘅大中華餘毒三溯本追源再述粵語歷史[/ref]

他們試圖批判和瓦解的「本土主義」(以陳雲為中心),乃是建立於一種前現代的東亞文化的脈絡,可以從周代的微子去國,一直講到香港對共產中國應有的政治取態:香港人不應干涉中國內政之類。這是文化的脈絡和傳承,但我們不會說,香港人就是周代人,這是可笑的;所以建基於這種可笑印象,再作出的斷語式批評(「香港不是華夏」),如說「香港文化不是周文化」,明顯是離題萬丈的假命題。

華夏是甚麼

港語學論述時,講華夏「文化」,這是一個不準確的說法。所謂華夏,是一個文明。外國人會以東亞文明稱之,中國中心論的人則以華夏稱之,但講的就是向東亞擴展的文明形態。一種文明,傳到不同地方,有多種變體。日本、韓國、越南等地,「文化」不一樣,但是都在華夏「文明」的脈絡當中,都繼承一些華夏文明的核心價值觀、世界觀和社會組織方式:對人倫關係的重視、對民本政治的「理想」、以人治取代神治(如周公之制禮作樂,其實就是以人治統攝商代的卜巫政體)為重要特徵的一種天下觀。

華夏不是一個國家、一種文化,華夏是天下觀。所以中國北方在漢代至唐代,是政治經濟重心,曹操的一大功績就是他整頓了屬於魏國的北方農政;但是唐朝中衰以後,北方成為久戰之地,人、文化和財富財逃到江南,於是江南就成為宋以後的根據地。陳寅恪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趙宋之世。」中華的位置轉移了,但依然是在華夏的天下觀裡。

一個天下,當然是不斷變動,所以華夏是指哪個地區、哪個文化(例如宋代文化),是會改變的。但華夏的天下格局,則從來沒有改變。即使是很早就進行民族建國的日本,其儒學家其實也是以「華夏」為立足點。日本人不會說,日本不是華夏,因為日本在華夏的脈絡中。在日本國內,文化有主流支流。有神道、儒家、西來之佛教。當然,日本與中國不同,他有神治的一面,天皇體制和神道教是其本土文化,但日本強烈的禮治觀念、上下觀念、嚴密的社會階級和組織方式,皆可見華夏文明的脈絡。

不談越南、韓國,談日本,日本的文化夠獨立了吧?其實也是自況中華,它沒有自外於華夏世界之外。日本主義知識分子山鹿素行作《中朝事實》,改視日本為中華、西邊大陸中國為「外朝」:「愚生中華文明之土,未知其美,專嗜外朝之經典,嘐嘐慕其人物,何其放心乎?何其喪志乎?」在很多江戶時期的經典中,日本人以「中華」稱呼日本。

盧斯達攝於臺北松山慈佑宮,建於乾隆二十二年建成,供奉媽祖及儒佛道三教神靈

今日東亞人普遍無法辦認東亞世界

我們處於一個脈絡盡斷的後現代世界,而且信仰「標榜差異」的歐美普世價值。上述的建基於東亞/華夏文明的脈絡的前現代主張,對當代人來說自然如夏蟲語冰。就像幾年前談《香港城邦論》。香港所謂的左派知識分子群起批判,其實只是因為他們欠缺國學常識,用二十世紀西方「歧視」觀念,去看華夏文明、中國文化的「華夷之辯」,實為霧裡看花,而歐美創造現代「歧視」觀念, 多少出於對亞非拉國家的罪咎。批評洋洋灑灑,有時連讀懂文本的程度也做不到。為甚麼?因為我們在這個美式資本主義的後現代世界,一切過去的脈絡都被切斷了。過去的東亞世界離我們已經很遠,在香港說「華夏」,聽來真是天外來客的用語——「香港怎會是華夏?我們已經很西化﹗」一般人很自然會這樣想。

香港文化一直以混雜見稱。在英國統治初年至二戰前,港島行政區是個歐洲式的地方。除了各種歐洲人以外,還有大英帝國下的其他種族,像印度人、巴斯人(一群波斯帝國的拜火教後裔),來做買賣;還有後期漸多的東南亞人,南洋華人之類。但香港的文化,同樣有主流。就算是歐洲人在香港經常出沒的年代,佔香港絕大多數的華人,仍然是在華夏文明的脈絡中。社區以廟宇為中心,是中國傳統;香港諸大族有宗祠,則是華南社會的典型社會結構。

科大衛的《皇帝與祖宗》說過中原王朝在華南鋪陳其統治紐帶的時候,以「宗族」為基本的收稅單位;王朝委託宗族,協助地方管治,香港戰後初年的統治經驗,也符合這種傳統:英國「租借」新界以後,英國發現新界的華夏社會秩序更加穩固,不易統治,於是設立理民府、與本地大族共治新界。理民府的行政系統,有異於港島九龍區,因為新界「界情特殊」。歐洲人、南亞人、印度人,在香港其實有不少遺留,因為他們曾經顯赫一時。例如他們在跑馬地有專屬墳場;律敦治醫院,則是為了紀念巴斯富商律敦治(Jehangir Hormusjee Ruttonjee)。

一套以美國為中心的新秩序

聽「香港唔係華夏,香港就係香港」,其實我並無太大反應。剛才說到的巴斯人,維繫他們的,就是宗教和傳統。但是近年巴斯人年輕一代已經不再如此著重傳統,因此這個散居世界各地的族群可能面臨瓦解。

我也是這一代,所以我很明白傳統失去的話語權。全球化,或者全球的美國化,世界變得越來越扁平。旨在顛覆固有文化的左傾論述,很多時候反而是「全球化」的潤滑劑。為甚麼呢?當我們相信這個世界沒有甚麼古老的淵源,那麼我們就很容易接受一套新的秩序。而今日,新的秩序當然是指美國式的世畀觀、價值觀、權力觀,從香港的離地民主派、到《蘋果日報》、中產階級的政治取向和發展主義、到蘭桂坊港女看見西人即兩眼發光,都連結到一套以美國為中心的秩序。

這個局面是好還是不好?白人和歐洲的殖民者,以前都會告訴很多亞洲國家的人,你們的國家沒有甚麼文化,所以要學我們的先進東西。菲律賓就是一個例子。她首先被西班牙殖民了幾百年,菲律賓人也覺得自己沒甚麼文化。被尊稱為國父的黎剎(José Rizal)本來對西班人有幻想,認為其會自我改善,但最後失望。於是四出活動,鼓動菲國民族主義,從西班牙手上爭取民主。

黎剎在避禍的時候,曾經來過香港中環開眼科診所;他又曾流亡到倫敦,他重新編註了《菲律賓島史》,欲以歷史寫作,建構菲律賓人的文化主體性,力陳菲律賓在西班牙人來到之前已有獨特且有價值的文明。為甚麼現代南韓那麼熱衷追認華夏某些文化?為甚麼連北韓也要編一個「主體史學」去講北韓的位置?因為這就是國之大政。香港放棄文化脈絡﹐它就變成只有中環金融業、賣奶粉、賣金、賣藥的轉口港。文化和淵源:使一個地方的人得以安身立命。

看見《華夏虛妄,本土須植根香港》一文寫道:

「請翻開美國中學歷史教科書,你係唔會搵到任何英國歷史,只有美國獨立戰爭後到現今嘅歷史。雖然只有短短二百幾年,但美國人唔會因此自卑或者眷戀英國文化,反而努力耕耘,創造出自己青出於藍勝於藍嘅獨特文化,爲自己今日先進強大嘅文化同影響力自豪。祖先嘅英國文化?Who fxcking cares!」

問題是,美國若果只有中學生,就不會有今日的成就。這種說法,其實就像「香港不是華夏」一樣。問題並非香港「是不是」華夏,問題是香港和華夏不是兩個可供對立的概念。美國文化也不只是英國文化的sub-category,文化不是血統。英國殖民美國,然後美國的英國人獨立建國。美國文化,是在羅馬帝國以來的歐洲基督教文化脈絡之中。

傳統拆解,為現代暴政鋪路

自我放棄傳統的後果,可以很嚴重。最近在台灣看一本講柬埔寨的書[ref]Joel Brinkley,Jay Mather/攝影:《柬埔寨:被詛咒的國度》(臺台:聯經出版公司,2014)[/ref],講到為甚麼柬埔寨的命運一直如此悲慘?高棉帝國曾經極盛於七世紀,今天寮國和泰國一部份也在其領土範圍當中。這個國家有森嚴的階級制度和奴隸制,加上信仰講求個人超脫的南傳/上座部佛教(Theravada Buddhism),普遍人民養成了被動、退縮和認命的心理。柬埔寨也有「資源詛咒」的問題。柬埔寨的水土豐富,因此在十五世紀之前,一直是農業大國,支撐其強大國力。但是十五世紀以後,全球氣溫改變,亞洲氣候變得乾旱,而且亞洲很多國家已經產業升級,開始進入互通商業的時代。柬埔寨落後了,一直衰落,到近代不停被越南、泰國和外國控制和威脅。

到了二十世紀,共產主義傳入柬埔寨,赤柬軍掌權之後,開始大屠殺,毀滅所有現代文明的建設、殺掉所有受過教育,甚至只是戴眼鏡的人。當時,在少數的外國知情者眼中,赤柬是以一種極為激進的手段改造社會,取消傳統社會消極但也穩固的團體關係。七百多萬流離浪蕩的孤魂野鬼,無法反抗人數很少、武器裝備也不太精良的赤柬。因為每個人已經被拆解出來,在「黨」面前變成勢孤力弱的個體。

對比過去的納粹、赤柬,今日的全球化,則是不流血的暴政。但同樣繼承了取消傳統、滅絕傳統、將社會固有組織拆散的特點。為甚麼要這樣做呢?以前傳統社會的人,依靠民間,地方非常自治;社區、宗族、行業公會,都是非政府的,是人民可以依賴的結構(縱然效率很低)。亞洲的「現代化」,多數是激進地取消一切舊的社會結構,人民於是無可依靠,被新成立的法西斯或共產主義現代政黨所直接控制。

香港在現代暴政的現場

今日,拆散社區和人倫組織,仍然進行。舊區重建、用粗野方式「開發」新界、將公共屋邨的產業「市場化」,再上市,其實都是用了一種新的、跨國商業力量可以染指的方式(通過市場)去將香港社會再組織。這有政治力量,也有美國的現代文化力量所推動。香港人普遍不認為這種「發展」有甚麼大問題,因為我們早就從傳統中拆解出來。這個社會唯一跟我們發生關係的,就是我們那份工,即是「市場」,因此市場成為唯一可以宰制現代人的獨裁者。

當我們將自己的立足點瓦解,反而會帶來更大的奴役。就像瓦解柬埔寨的,其實是一班來自農村的年輕人。香港要建立族群、要自立,起碼不能自毀。亞洲各國,以及中國,我們不是在中國或者本土之間飄流,我們是在現代世界的暴政現場,往往只是一步,就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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